岁月静好

诸位,乐乐被我承包了。

【双花】给你记上一等功(3)

黄初:

首章请戳(1)




-3-


 


孙哲平将塞满器材的袋子从张佳乐肩上卸下来,潇洒地往自个儿背上一捞,迈开步子道:“都被你保护着了,行李怎么也不能再让你扛了吧?”


张佳乐斜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只拉着头盔沿用力往下压。见状,一分队一名年长的队员笑着喊:“老张还压?头顶给压扁了看你退伍后怎么讨媳妇!”


“头顶没扁也没哪家姑娘嫁他。”韩文清抖了抖背囊,回头喊道:“诶,谁还有多的夜视仪?”


“我有。”张佳乐蹲下身,一边在背囊里翻翻找找,一边嘀咕道:“我头顶不是你他妈给拍扁的吗?”


孙哲平饶有兴致地看张佳乐毛手毛脚翻背囊,没话找话道:“他经常拍你脑袋?”


“谁?”张佳乐抬起头,眉毛挑得老高。


“他啊,你们队长。”孙哲平指着韩文清说。


“他?韩文清?”张佳乐一副受了天大侮辱的模样,争辩道:“他不是我队长,我俩都是队长!”


“平级?”孙哲平假装不大相信,笑着逗对方:“你看上去像他手下。”


张佳乐顿时沉下脸,发狠似的将刚找到的夜视仪砸孙哲平怀里,旋即头也不回地提起背囊走了。


韩文清正拿着另一个多余的夜视仪教张新杰使用,侧头却见张佳乐气势汹汹地往队伍最前方赶,忙喊道:“跑啥?给孙哲平戴好夜视仪了吗?”


“关我屁事!”张佳乐应道:“二分队的跟上,咱开路!保护人民群众的光荣任务交给一分队就行!”


韩文清表情复杂地看了看追上来的孙哲平,用眼神问:你惹了他?


孙哲平摸摸鼻梁,笑了笑表示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儿。


韩文清无奈地接过夜视仪,三下五除二替孙哲平戴好,嘱咐道:“你俩紧紧跟着我,看不清楚的时候相处搀扶一下,注意脚下,绝对不准使用打火机和电筒来照明。”


“韩队,你放心。”张新杰捂着夜视仪,面色不太好看。他的夜视仪是直接叠加在眼镜上的,一层压一层,自然不好受。


“走吧,跟着我。”韩文清抓起张新杰的手腕。军人粗枝大叶惯了,他哪会感觉到就在那一瞬间,手心上曾泛起轻微的颤栗。


火堆被抛起的沙土覆灭,天地重归漆黑一片。


 


山林寂静,张佳乐保持着九分警惕为队友开路,另外一分不由自主地给了拖在后面的“人民群众”。


姓孙的戴上夜视仪了吗?看得清路吗?


韩文清有没带着他?他不会掉队了吧?


因着这一分的分神,向来雷厉风行的二分队队长时不时停下来往后望,引得身后的队员连声催促:“老大,你再这么疑神疑鬼,我都要染上神经衰弱了!”


“什么疑神疑鬼,我就是看看那两个跟上没!”张佳乐说得有些心虚。


“一分队的人罩着呢,你管这么多搞啥?”队员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念叨着:“咱们得抓紧时间,要不天亮时到不了山口。”


张佳乐一怔,拍着脑门急道:“操!耽误这一下子,我都忘了正事!走!赶快!”


张新杰突然摔了一跤,韩文清连忙将他扯起来。他一边道谢一边问:“速度快起来了?”


“嗯,我们必须赶路。”韩文清将任务一五一十相告,又问:“怎么样,还能走?”


“没问题。”张新杰呼吸急促,寒冷的空气因为大口呼吸而灌入肺中,刺激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难受起来。


“喝口水吧。”韩文清的声音带着歉意,“任务在身,没法照顾到你们的身体。”


“我们没事。”孙哲平插话道:“这小子看着弱不禁风,毅力可是杠杠的。”


韩文清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根巧克力棒,塞到张新杰手中,打气道:“坚持,到了山口张佳乐会找个地方让你们隐藏起来,到时候就能休息了。”


“我到前面去看看张佳乐。”孙哲平拍拍张新杰的肩,转身朝韩文清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行,那家伙气来得快消得也快。”韩文清捶了捶胸口,“新杰交给我好了。”


 


孙哲平赶上二分队时用食指轻轻戳张佳乐的后肩,张佳乐不知是他,头也不回地骂道:“谁趁黑手贱?队长也敢偷袭!”


“打个招呼而已,怎么就手贱了?”孙哲平假装委屈。


“是你?”张佳乐心头一热,往后侧身时差点踩到他的脚,“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孙哲平嘿嘿笑着,“看看反恐精英里的队长是怎么开路的。”


“嘁!”张佳乐埋头继续向前,小声自语道:“有屁好看。”


孙哲平边走边教育:“你呀,别一天屁来屁去的。”


“关你屁事!”张佳乐没好气。


“看吧,又来了。”孙哲平凑到他耳边,指节“嗑嗑”敲头盔,低语着:“不好听,和你精英的形象不符。”


张佳乐耳根痒痒的,之前心脏上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他瞅了瞅孙哲平,决定不吭声,继续走。


 


天蒙蒙亮,山林被或浓或淡的白雾笼罩。张佳乐在一处雪山融水形成的溪流前停下脚步,黑色的军靴没入汩汩流淌的溪水,他低头对着对讲机道:“原地休息。”


呈“1”字型的队伍停了下来,孙哲平盯着张佳乐表情严肃的侧脸。晨光下,他不太像军人的面孔比夜里更加生动。


摘下手套时,张佳乐注意到身边射来的灼灼目光,遂皱眉道:“看什么看?”


孙哲平刚想说“没看什么”,余光却被对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吸引。他探手想拉近看看,不料被一掌打掉。张佳乐厉声道:“别动手动脚!”


“你手怎么了?”他心里隐隐有了痛意。张佳乐的手上布满道道干裂的痕迹,粗糙得不像二十多岁的人所有。


“什么怎么?”张佳乐活动活动十指,昂起下巴道:“伤痕!男子汉的勋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细皮嫩肉?”


孙哲平眼神沉了下来,张佳乐也不与他多说,弯腰就抱起一块成人脑袋大小的石头。


“嘭!”石头丢入溪水中,砸起小小的水花。孙哲平赶前一步,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填溪造桥,方便大家走。”张佳乐双脚陷在溪流中,手上又抱起一块石头和一堆枯枝。


“这溪不深,趟着能过。”孙哲平盯着张佳乐的军靴,溪水快要漫过靴沿儿了。


“是不深,但是水冷啊。”张佳乐弯着腰忙忙碌碌,指尖每一次与溪水相触时,眉头都会重重一拧,“我们这靴子吧,质量虽好,但也经不得冰水泡,而且走到中间时水还会从靴子口灌进来,整个脚都得挨冻。”


孙哲平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盯着张佳乐。


“咱这是要去执行任务的,脚冻僵了怎么行?”张佳乐继续道:“我现在给他们铺一条路,待会儿他们走时虽然还是会踩水,但靴子基本不会进水,进水就糟了。”


“但是你的靴子进水了。”孙哲平深深呼吸弥漫着植物气味的空气,心中那隐隐的痛意越发明显。


“我不一样嘛。”张佳乐直起腰,在胸口重重一拍,眼中盈满军人独有的傲气,“我是他们队长,那话怎么说的?对,身先士卒,我得照顾着他们。”


山风悠悠而过,悄悄吹散朦胧的白雾。


咕噜作响的小溪边,竟有不畏寒冷的野花从土壤中挣扎而出,欢喜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孙哲平迎着张佳乐的目光,满眼都是他骄傲的模样。


在被火光照亮的黑夜,他觉得这个略显急躁的军人有趣又好玩儿。


而在被晨曦眷恋的清晨,他渐渐意识到,这个急躁的军人之于他,似乎不只是好玩儿这么简单。


 


不到十分钟,一座用石头与枯枝搭建的“桥”竣工。张佳乐大步大步地往岸上迈,溪水哗啦啦地往靴子口里灌,他却像早已习惯似的一脸无所谓。


“冷吗?”孙哲平问。


“冷死了!”张佳乐夸张地答。他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脱掉军靴就开始往外面倒水。


孙哲平靠近,道:“有换的袜子吗?”


“有是有,但是换了没用,靴子里面干不了。”张佳乐扯下袜子,双手握住使劲拧。


“还能穿?”孙哲平看着张佳乐冻红的手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能啊,咋不能!”张佳乐将湿袜子在石头上狠甩几下,干脆地往脚上套,“咱军人什么苦不能吃?”


孙哲平弯腰握住他的脚背,皱眉道:“真冰。”


“走走就暖和了!”张佳乐踩进军靴里,回身拉开背囊的小口袋,拿出一把创可贴。见孙哲平又露出不解的神色,他满不在乎地解释道:“你也看到了,我手上有裂口,都是平时风吹日晒搞出来的。这儿的水嘛,也不像其他省份。全是碱,烧着口子特别痒!”


“是特别痛吧。”孙哲平抓住张佳乐的手,终于没又让他给打掉,缓缓低语道:“十指连心。”


张佳乐愣了愣,被孙哲平突如其来的深情打得有点懵,出神半晌才硬生生缩回手道:“不,不痛,痛的时候缠上创可贴就行了。”


“还说不痛?”孙哲平直勾勾地看着张佳乐的眸子,叹气道:“手拿来,我给你贴。”


魔怔了一般,张佳乐真的乖乖伸出双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十个指尖,十片创可贴。孙哲平低头认真地贴,撕开、缠绕、按平。当张佳乐因为疼痛而发出低沉的闷哼时,他还会贴着手指,安抚般地轻轻吹气。


“乖,吹一吹就不痛了。”


懵懂少年时代的谎言,在长大成人后,成了世间最温柔的镇痛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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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河 下

月候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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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叶修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小鬼你一个想打我们两个?”
盖才捷抬起头,有点尴尬,“晚辈不才,想请教叶神千机伞。”
他缓慢抬手,长篙自水中升起,落到掌心时有明光一闪,青狼露齿低吼,长篙已化为战镰,少年反手于身前一画,叶修向后靠了靠,船上没多大地方,盖才捷亮个势子,镰尖就能给他剃了胡子。
“你看我就说那是他的兵器。”
“这不废话吗老孙,笨寻思都知道,这么深的水,哪撑得了篙。”
“水里打,你不是很拿手吗。”
叶修很谦虚,“略懂。”
“那你自个儿玩吧。”孙哲平扛上包袱,瞥一眼盖才捷,想了想又说,“小孩儿,别太残忍。”
盖才捷愣住,“啊?”这意思是叫自己让着点儿叶大神吗?
孙哲平懒得理他们,低头看着船外奔腾咆哮的千尺漩涡,忽地撤身后退,手臂长振,掌刀劈向盖才捷,少年不慌不忙,纵身踏上船舷,步伐轻灵让出空当,青狼咆吼一纵而出,直扑孙哲平。
叶修笑了,“哎哟喂,二人同台你先下场,老孙,不厚道啊。”
“人家要请教的是你那把破伞。”孙哲平矮身躲过了巨狼飞出的牙刀,狼却没躲过他的手,被抓住下颚毛发,借势凌空直掼出去,一人一狼齐齐摔入漩涡,水浪溅了半船。盖才捷一时都有点失神,这位前大神也未免太简单粗暴了。
叶修明白他心意,懒洋洋只是笑,“先看会儿戏呗。”
盖才捷咬咬牙,“用不着。”
声到手到,战镰锋如半月,劈向叶修咽喉,后者动都没动,只在兵器到得眼前时使了个千斤坠,小船呼地沉下半边,盖才捷脚下一高,手上失了准头,战镰自叶修眼前划过,仿佛替他收割了会儿睫毛。
那边孙哲平已经浮出水面,一人一狼跟着激流急转,他却不曾错了方向,只这么会儿功夫,青狼在水底下不知吃了他多少亏,低声哀鸣着只想往岸上逃,四足飞刨着拼命破开漩涡。它是大逢山土生土长的兽,又打小跟着盖才捷被训成了战狼,水性也甚好,在这阵法布出的水势流转里不受太大影响,几下子便找到阵眼,窜了出去。冷不防背上一沉,分量重过素日驮惯了的盖才捷多多,却是孙哲平负手踩了上来。
盖才捷在船上勉强稳住,回头一眼瞥到,简直心疼。他绰号青之驱,正是因为年纪小小就身负驭兽驱鬼的异术,其中又尤以狼族为最,自幼跟这匹头狼最要好不过。狼向来是铜头铁腿麻杆腰,被孙哲平这么一踏,差点背过气去。
巨伞一张,唰地递到面前,幸亏他反应极快,向后飞掠,险险落到船尾,叶修并不紧逼,笑呵呵地,“别走神啊,小盖。老孙只欺负人,不欺负哑巴畜生。”
盖才捷羞得脸色发白,忍不住最后又看一眼,孙哲平冲他们挥了挥手,稳稳当当站在狼背上,由着青狼拼了命地向对岸游,他显然缓了力道,姿势轻盈放松,拿狼当了船使。盖才捷暗中有点心惊,这昔日领誉江湖第一狂剑的前辈,非但战意霸道,轻身功夫竟也是头等的。
叶修抖抖千机伞,“小盖?”
他不是没听说过这孩子,年纪轻轻已是虚空双鬼身畔鼎助,性子又稳,私下同魏琛聊天时也说过,“李轩在他这年纪,怕还没这么韧。”
逢山鬼泣的韧与鬼刻的狠,终有一日会集于他一身。
叶修笑了,人人都在思量改朝换代,或以下克上,或潇洒禅让,是老了吗?没人会认,那又为什么会想这么多?这世上从没万世基业,偶尔剩一点点完不成便合不上眼的倾城之约,也不是人人都做得到。有人活得华丽而不自知,绝大多数人在仰望的同时,也就这么过了一辈子。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不是。
唯一问题是,这可真不是适合在打架时琢磨的问题。眼前这孩子再老到克制,瞥到破绽时眼里也有了脆生生的杀意,太过年轻,所以足够忘我、贪婪、急于求成,一路走过的人都知道,不是什么错。虽然人在当时,大抵处理的不好会让人觉得有点讨厌。
叶修觉得自己的脾气还是顶好的,面对孙翔时他都不生气,盖才捷只不过是个见缝插针的聪明小孩儿。
战镰本就占了长短的便宜,一招招势如劈风,叶修顶着伞足不沾地,亦不落水,小船上两条人影飘忽交映,身如鬼魅。孙哲平早就到了岸边,扯着狼后颈的长毛拖上来,往地上一按,作势要坐它的腰,畜生哼哼地不服,却也没辙。
他也没办法,真放跑了这狼,回头引来一群就不好玩了。打是不怕的,可是打狗还得看主人。他是狂傲半生,并不是蠢肚肠,到人家地盘求人家办事,先打人家的看门狼再打人家孩子?那纯是不想处了。

摸够了少年驱魔师的路数,叶修笑了笑,“小盖啊。”
盖才捷正被他逼得上不来气,“啊?”
“李迅为啥被关起来了啊?”
一句出口,太刀出匣,根本不等盖才捷回话,伞柄上银光骤闪,本是双手持的千机伞一分两段,拔刀斩!
盖才捷来不及应对变化,战镰匆忙圈回来自保,叶修笑了笑,手腕斜压,刀光擦着战镰飞落,喀嚓几声脆响,小船自中央断成两半,船底一张青色符咒见了风倏地化作轻烟,两截断船顿时压不住激流冲撞,被水浪席卷着各飞向一边岩壁。叶修回手收刀入伞柄,千机伞一合,足尖点在船舷,去势如飞,笔直落向对方,少年立足未稳,仓促执起战镰去挡,被对手凌空一套鹰踏压制得抬不起头,手腕剧痛,咬牙不肯放低。
他深知叶修这还是放了水,否则单凭千机伞化身为矛一击而下,自己只怕已撑不住直接落水。少年脸孔涨得滚烫,脸色却更苍白,眼泪快迸出来,也不知是痛的是急的。
孙哲平摇摇头,扬声过去,“别太残忍,还是小孩儿呢。”
盖才捷总算明白了,敢情刚那句不过是跟叶修打个招呼。
青狼通灵,见小主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奋起挣扎,张牙舞爪想扑回水里助阵,孙哲平手上一用力,把它半张脸按回地上吃泥,叹气刚有点感慨要发,忽然又静下来,不回头笑了下,“来啦?”
“听说打狼是句北国俗语,有落后之意。”那人也笑,声气温和得像白丝入水,柔然如舞,“也不知道今年天下之盟,打狼的是哪个。”
“总归不会是你们虚空了。”
“那也难说。”
对方绕到他面前袖手而立,清颀身段裹着件鸦青长衫,腰间简单束着乌色丝绦,偏偏垂着颗酡颜红的玉,一走一过,其色也如妖火附身。孙哲平皱一下眉,凭良心说他觉得李轩某些地方和蓝溪阁主喻文州倒有相似,一样教人看不出深浅,只不过喻文州幽静天和,品貌清贵,是于和光同尘中动心机,又被黄少天的直接爽利染上明媚意味;李轩的不动声色,却总教人觉得下一刻便是黑云来摧暗火焚城。
何况虚空鬼主跟微草掌门一个毛病,平生最爱是护短。
他打算打个圆场,“小盖这苗子真是不错。”不过靠他就想拦叶不修?你虚空双鬼是睡傻了吗?
李轩笑了笑,“嗯。”
剑光似火练,牵起漫天血云,四下里有妖异啸声悠长摇曳,坠在人心上的鼓点,一拍两拍砸得心尖子脆痛,不由得就要跟上那步伐。黑色外袍云卷飞散,一条猩红血色人影凌空直落,连人带剑,直上直下,大开大合,直扑叶修。
红莲天舞,劈面而来。
孙哲平意义不明地说了句,“这可真是。”
李轩同情地看他一眼,“嗯。”
孙哲平摇摇头,对左手呵了口气,“打吧。”
“嗯?”

13

李轩微笑,“这里是大逢山。”我虚空地界,你说打就打,不怕我以多欺少?
孙哲平想了会儿,“李迅犯了什么事儿?”
李轩很客气,“前辈,这好像是虚空家事。”
孙哲平却没跟他客气,“屁,你跟吴羽策才是家事。你关了李迅,是因为鬼神盛宴?”
鬼灯萤火私自拉这个皮条,上家是王杰希,下家是吴羽策,货物是张佳乐——他看到李轩微微变了眼神,有点遗憾,对方大概还当自己是来寻仇的吧。那样想亦不奇怪,鬼神盛宴锁人魂魄,兹事体大,以孙哲平当年的名声,有人敢对张佳乐做这种事,灭他满门都是轻的——孙哲平自嘲一笑,别说,他自己都不否认。
李轩终于抬起笼在袖中的手,那只手腕骨清瘦指节修长,手心向下时有月色般银辉清细流转,四轮天舞剑身如涌泉缓缓弥现。 
鬼阵幻术。
和长相风格南辕北辙,吴羽策生得面目纤丽,打斗起来却偏好直来直去简单粗暴,李轩恰好相反,布鬼阵诱敌的时候远多过真刀真枪正面相抗。孙哲平觉得自己能理解为什么苏沐橙狂暴起来会把他按在墙上打,让你坑人,我看你还坑不坑了。
他轻声问,“前辈当真要挑我大逢山?”
孙哲平没说话,只紧了紧背上包袱,李轩眸光微动,五指一合唰地攥住剑柄,旋身袭上,衣袂牵起一圈青云,左手已经掐出法诀,指间有咒符淡银光辉微微一闪。他一招里夹了不下三处陷阱,尽是诡秘幽玄的路子,随时做好撤身准备。鬼剑士本就扛不过狂剑士,就算孙哲平不是苏沐橙,重剑葬花走刚猛路子,照样克他。他此时的打法:还真应了孙哲平数落叶修时的判断;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占了虚空鬼域主场优势,莫非还跑不过外人。
只不过吴羽策绝不会跑,孙哲平跟他周旋了几招,一边瞟着水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大人们认真过起招来,盖才捷手都插不进,这才知道方才叶修出手已算温柔。吴羽策凌空突袭,一击不中,捉着盖才捷衣领扔回岸上,少年跟他那匹狼站在一块儿,一边是李轩孙哲平,一边是叶修吴羽策,简直不知帮哪儿看哪儿才好。
李轩一个暗阵布下去,顿时将茫茫草野笼成夜色燎原,孙哲平慢了一步,被扣在其中,失了对手踪迹。李轩对盖才捷使个眼色,早给少年也贴上自家鬼符,如同隐身,两人一前一后同时袭上。孙哲平侧耳倾听,战镰风动,掩去李轩长剑破空之声,孙哲平不躲不闪,空手去捕盖才捷这一击,身后四轮天舞辉光如星辰流霜,已带出一片白雪寒沙天地,将孙哲平退路全数截住。
剑气已堪砭及肌肤,狂剑士忽然肩头一抖,卸下了那只半旧花绸包袱。那一下非常巧妙,似失手也似无奈,李轩剑上锋芒忽转,他眉梢略挑,唰地一剑斩开了包袱皮。
吴羽策仍在同叶修争斗,到底他这边厢不想也不能要孙哲平的命,而昔日武林第一狂剑士贴身不放的物事,未免令人再好奇不过,有多金贵不言而喻,无论赢输,都是筹码。
他身上忽有一点血色萤火弹起,稍纵即逝,刹那间李轩表情已变,想撤身急退,剑尖磕上金属,微微一滞。
孙哲平竟在那一瞬间又焚了张符。
他格住盖才捷抛下的战镰,顺势还在明晃晃镰锋上敲亮了火石,暗阵中有影无光,一切照明都无济于事,却不妨碍他燃这一点火星。鬼血红符本就是召唤鬼众所用,而,当年为示郑重,虚空鬼主亲赠各派宗主的鬼符……那是直达虚空双鬼的!
鬼符不受鬼阵所限,暗阵之中,一点血色灿如星堕。
糟了!
李轩脑海里迸出这两个字时,孙哲平的掌刀已到了他身上,留了几分力,掌缘生风仍切断了他束腰丝绦,酡红玉坠应声而碎。
放倒了阵鬼,鬼阵自然展眼告破。
“前辈,”李轩很少有地委顿在地,露出一点苦笑,“打的真有诚意。”或者不如说是狡狯,谁又想得到第一狂剑也会使这种小聪明。
孙哲平蹲下来看他,顺手点了穴道,“放心,没什么问题——对了那张符是老叶的。他留了一手。”
“你怎么知道焚了血符会有鬼火传讯。”
“猜的。”
“不灵呢?”
“那就挨你一剑呗。”
他手掌上有血浓浓地在淌,战镰割出极深伤口,顺手扯了李轩一块袍子来裹,盖才捷近在咫尺却不敢动,小脸沉如冰水。
“也太像个猫了。”孙哲平裹好伤口,做了个评价。
李轩哭笑不得,“我?”
“如果是吴羽策,刚才那一下,绝对先砍了我,再看包袱里是什么。”偏你还有这无尽好奇。
李轩笑了,“砍了你,再砍了叶修?”然后跟整个天下之盟为敌?有病吧。
孙哲平遥遥喊了一声,“老叶,别打了。”
他示意自己已经拿下了该拿下的人。
“我不是为张佳乐的事儿来的。”
李轩脸上表情那一瞬间的变化非常别致,有惊有怒,到底还是按捺下去,孙哲平抖开包袱给他看,他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又苦笑,“续剑?这是葬花。”
“嗯。”
世上铸剑师从来不少,可惜能续葬花的,怕只有你们两个。
李轩真心很想咬牙,“前辈,只为这个的话,不用开打吧?”
“没资本,没底气,请不起你俩。”
他回答得坦坦荡荡,好像并非来平白绑架人工占人家的便宜。

吴羽策的脸色向来清如玉版,紧张或者不紧张都看不出来变化。然则李轩倒地的一刹那,叶修觉得他眼白里都蒙上了一层淡薄血雾,配上黑发红衣,愈发像画上戏里的女鬼。只不过女鬼都是哀的愁的,他却一脸肃杀,周身血炎剑气围绕,朵朵红莲灼天盛放,攻势非但没缓,反而更猛。
“小吴啊……”
唰地一剑。
“你看我们真不是来找茬的……”
又一剑。
叶修非常苦恼,说好了的山鬼呢?山鬼不是应该含睇宜笑悠然窈窕一身芳香拈花思考人生吗?为什么大逢山的鬼美人就这么爱打架呢?

“你们打不服阿策的。”李轩突然说。
“这没用。”他对孙哲平笑了笑,“就算你在这儿把我一片一片斩下来,他也不会停手。”
吴羽策生气了。
孙哲平有点无语,“你们俩到底谁才是虚空当家的?”
“谁都行。”他想了会儿,“阿策的话,说不准比我做得更好。”
虚空鬼主本就是代代相承,小鬼剑长成大阵鬼,顺理成章继位,被确立为大逢山的担当,也把自己磨成了淬火而出的剑,冰凝,细碎,微寒,温和而计算。但他并非虚空鬼域最好的剑客,甚至也不是最好的铸剑师。
战意若在,此心方有红莲天火。
“我心不诚啊。”这样说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笑,“操心没过逾的,太招事儿了。”
他眨了眨眼睛,盖才捷过来坐到他们身边,有点气哼哼的。
孙哲平看了他们半晌,“你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吧。谁透的风声?李迅?”
李轩偏着头看还在打的那两个人,“居然打了这么久,谢叶神放水。”
“就那么想让他赢你?”
让他亲眼看着你数招内败在我手里,而他却能同叶修缠斗不下。
李轩轻飘飘地回答,“好玩,他也高兴嘛。”
他又眨了眨眼睛,“虽然知道他不会停手,不过有时候,也挺想试试看的。”
孙哲平看了他半天,“耍花枪?”
“也不是。”
只不过从这鬼魅山国到整个江湖,都知道的是吴羽策逡巡依附于李轩指掌之下,时日久了,怕他有点寂寞。
孙哲平头一次对着几近陌生的虚空鬼主露出了诧异眼神。
——谁说虚空只有吴羽策负责发疯,李轩负责镇场来着?
“玩得真大。”最后他只能这样无力地评论。
李轩笑,“谢了。”

吴羽策和叶修走过来。
“我输了。”
刚硬的鬼剑士紧抿着娟秀嘴唇,嘴角有一滴咬出的血。孙哲平有点意外,他其实从没听过吴羽策的声音,和设想完全不同,居然清亮亮的,比起男人或者女人,更像孩子,也像他含着那颗清澈血珠子。
李轩温和地看着他,“嗯,该罚。”
叶修翻了个白眼,“打都打了,小吴,帮个忙。”
盖才捷把湿透的黑袍拾回来,吴羽策默默接过,看了一眼李轩。
李轩笑,“不急,来都来了,喝杯酒吧。”
然后他就醉了,和孙哲平一起,拼了个两败俱伤。
这真是太奇怪了,叶修想,他们到这里只不过一夜,好像发生也理清了很多复杂的事情,但事实上一无所有。而大逢山的日出亦没什么意思,他站在万仞峭壁边缘,倚着粗糙石栏,看那颗荧红刺眼的珠子从柔软的大海尽头一寸一寸被呕出来,非常心不甘情不愿似的。
“好看么?”
叶修回头,吴羽策远远地站在石廊深处,他又裹上了一层黑衣,解开的浓黑发绺披散肩上,在苍白脸颊边化成蛇一样冰凉暧昧的阴影。
叶修摇摇头,“不好看。”
“留太久了,你身上那个。”吴羽策没头没脑地说,“这样不好。”
他并不是个多话的人,或者不如说,李轩在的时候,他从来不说话。现在他也只是端着个杯子,偶尔饮一口,里面不知是什么,红艳艳的,染得他双唇血红——但绝对不是酒,这点叶修可以肯定。
“以前我们没有发现,”他又说,“看见你的时候,都是白天,人也太多了。”
叶修盯着他的脸。霞觞熏冷艳,形容的应该就是这张脸。发与眼都漆黑,脸孔素白,用不似人间的声音,说着鬼魂或许才能听懂的话。
然后叶修终于笑了,“我还以为王大眼是在诓我。”他低声说,“谢谢啊,小吴。”
吴羽策微微颔首,“我只是觉得,不太好。”他顿了一下,“不过也可能你觉得没问题。”
叶修岔开了话题,“为什么答应替王杰希布鬼神盛宴?”
“为什么?”他想了会儿,面无表情,“他给钱。”
叶修叹了口气,“小吴啊,没人教过你骗人至少要笑一下吗?”
“他答了我一个问题。”吴羽策的眼神看上去似乎带了点矛盾的意思,而叶修也没有再问下去,只是说,“李轩大概会希望做这事儿的不是你,是他自己。”
“也许吧,”吴羽策居然痛快地回答了他,“不过叶神,你又知道他哪句话才是真的吗?”
就像你又是否知道,我有哪句话是真的?
他没有等叶修回答,径自从漆黑宽袖里抽出什么凑到似血唇边,气息一送,狭窄石廊里灌满了轻细悠长的笛声,辗辗转转地重复着两句音律,长成了一声余恨,一段旖旎且悬而未决的余情。
小小的短笛,莹白如玉,仿佛同他苍白十指融在一起。
人骨为笛,其声哀冽。
叶修恍惚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两句,像一个咒或一个谜,猜了很久很久都猜不出,所以令欢喜都成了尴尬和遗忘。
有心不能刻,有焰不能灼。

14

空积城头,满目烟花。
张佳乐趴在阑干上看了半天,回身抄起酒杯装模作样要敬,一抬眼还是噗嗤一声笑了。王杰希皱皱眉有点无奈,不知该说什么。
“大眼啊,”张佳乐向后一靠,椅子翘起两只脚,他语重心长,“你真的不觉得戴着那玩意儿很逗吗?”
他喝多了才这样胡说八道,王杰希也决定就当他胡说八道不予理会。不过他还是抬了下手,轻轻按住左眼上黑缎眼罩。缎同断,谁也不会无缘无故戴这么个东西,天晓得。
他有一点后悔带张佳乐来空积城了。虽然事实上根本是张佳乐闹着主动跟来,他说我这病也快好了,眼看也要走了,天天苦药针扎的,这位神医您不考虑给点蜜饯甜甜嘴吗?老子想逛街呀!
王杰希无奈地说:“只是带英杰和小别去检一下城内中草堂的账目。”
“少来,这种小事还用得着你?”跷高了脚盘踞在窗框上,他不住向外吐着瓜子皮,蛇胆炒的白瓜子,他一口就吃一把,然后鼓着腮用牙齿和舌头把瓜子仁一粒一粒剔出来,舌尖灵活得像蛇,墙根下已经积起了薄薄一层白壳,湿润清香的雪。
“小别和英杰也才去过几次……”
“我可没请示你啊,小王。”他转过脸,年轻眉眼匿在阴影里,背后一树无叶的杏花蓬勃如香蜃,风一吹尽是迷离似雪的幻象。他在极柔软的背景里,用极淡定的口吻说话,听上去几乎有几分高傲。
“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想去溜达一圈。”
王杰希没再作声,门外听命的许斌转身就走了。
然后微草下山的马队里就多了一匹黑骢,张佳乐戴着个斗笠,左顾右盼,乐不可支。

王杰希要替徒弟压阵,自然没空管他,何况霸图四主君之一出现在中草堂的分舵,也未免太诡异了一点,于是张佳乐自顾自跑了。等王杰希再找到他时,是在空积城最大的酒楼百花轩里——冲这名字他也很容易就找到了张佳乐。他独踞一间小阁,一斤一个的翠瓷小酒坛已经靠墙堆了一排,是这铺子当家的好酒,名字也雅,就叫绿沉。
张佳乐穿过那个颜色。
王杰希想起张佳乐刚来时的模样,那件风氅上带着点他不喜欢的熏香气息,张佳乐出了一身的汗,衣裳全贴在身上,几乎连厚重丝毡都一起浸透,隔山隔水地跑来,满面风尘一身汗臭,他却只闻到那一丝淡不可闻的黑方,香有冰气,他知道这肯定是张新杰替韩文清选的,若是霸图门主自己,怕连想都懒得想到自家大堂里熏什么香,又不是茅房。
微草掌门从不用香,但医者如对气味不敏感,简直就成了笑话。蓝溪阁主喻文州薰的是百步,行止间尽是风流气度;轮回年轻的宗主衣衫上则始终微弱安稳地荡漾着荷叶之息,让他自己一身葱茏锐气里也染上了水生植物温顺柔和光晕,像他身边含笑凝立的青年一样,暖如夏日芙蕖。曾经有个人用的是侍从,淡如秋风,微涩清凉,本应是高雅得拒人千里,可也就像他本人一样,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丽笑容,偶尔却意料之外地令人觉得麻烦透顶。
那个人是方士谦。
而张佳乐呢?张佳乐不适合任何一种香,他自己就是一簇开不败的花,火树银花,有花无叶,胜与败都是不夜的城。
他喝了很多,但似乎还没有大醉,身上是王杰希从没见他穿过的一袭茜色衫子,大概闲得无聊还跑去照顾了成衣铺子的生意。王杰希自己穿了件新净竹青长袍,薄且垂,衬得他更高挑了些,张佳乐乜斜着醉眼看他,忽然笑了,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说,柳绿桃红。
还真是,带了那么点意思。只是绿也绿得萧瑟,红也红得幽沉。
他们还年轻,但也都算不上太年轻,年轻人是高英杰刘小别宋奇英卢瀚文盖才捷邹远唐昊等等等等,知输不知败的年纪,有侠光万道锐气千条。
他和他从柳绿桃红的时节里走过来,还在思考要不要走出来,有些时候也会有点遗憾,这薰风夏月岁岁花满枝,永远不缺最鲜的花与最翠的枝,但人的好光景去而不返。王杰希觉得自己还不算太遗憾,他没有放走过太多不可错过的东西,可张佳乐呢?
所以他对他说,留下来,留在微草。

天下第一吗?
那个午后,枕在他膝上的那双眼睛眯成了弯,小王你拿过两次,麻烦说来听听,什么感觉?
王杰希没有作声。
张佳乐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看他,小王啊,他说,你老实告诉我,张新杰给了你多少钱?回去我要还他的。不过微草掌门的诊费,我怕要给霸气雄图打一辈子工呀。
王杰希久久看着他,说实话他看不出张佳乐这话的真假,倒霉的是,这还是他亲手造出来的。经了这些天的调理,药石针疗,他并不很确定张佳乐此时还记得什么。固然他刚刚还对他提出了那些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的记忆,是这样每年被更新一次,循环往复地流转着。
重新认识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同时对自己的选择充满信任;张新杰让他来微草求医,他就急三火四地来,仿佛坦荡毫无置疑。但王杰希记得他倒下之前的那双眼睛,既疯且狠的眼神,人工缝补的记忆即将撑持不住崩颓的边缘里,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的。
想起,又带着不祥预感拼命想要忘记。决绝是他尚且雪亮锋利的獠牙,一口口连血带骨嚼碎昔年,如鲠在喉地吞咽下去。
张新杰说,他在霸气雄图,一两人之下百万人之上,你觉得谁能触得到,或刻意触及他的过去?
这好像也不算什么值得安慰的事儿。
方士谦笑吟吟说过,“人少了一魂一魄,就只是个壳了,浑噩得由你摆弄。”
一代医神不见光的深褐瞳孔异常温柔,额头缓慢贴近,他像那种明亮的阴天,缓慢得令人感觉不到时间飘逝。
简直是不作不死。
而那时张佳乐到底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斜倚在他膝上很快地睡着了。

桃红的张佳乐吱溜一下子就窜回了窗边,兴奋得活蹦乱跳,“我去!小王!快来看,这有意思!”
王杰希知道他发现了什么。空积城行的是星历,一年四节,此时仲夏,正逢四节之二,盛地繁城,竟夜之欢,伴着城头终宵不停的焰火,街巷里也招摇着发了疯,路上摩肩接踵的人笑闹不绝,两边楼台上更有人大把的绮色烟花不住抛下,触衣衫即灭,只剩下细苇管上挑着空空的一点余烬。
“那是什么玩意儿?”
阁子外就好像应他这一句似的,堂倌陪着笑,“二位爷,不来点儿胡枝子助助兴吗?”
张佳乐看着王杰希,王杰希看着满街抽风的人,再看一脸期盼的张佳乐。
然后他怀里就多了满捧的胡枝子。张佳乐搞清楚这东西怎么玩之后惊叹不绝,断定必是个深藏不露的暗器高手研制出的。鱼胶封着的苇管,扯开口上一根丝线,内里便有斑斓各色的冷焰嗤嗤窜出来,倒不灼人。
他抱着那些玩意儿坐在窗栏上大把地往下扔,时不时侧过脸来笑,王杰希远远地坐着,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色浓翠,也如微草山阴。
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其实两个人若长久地在一起,最多时候也是无话可说,繁华盛世和滔滔乱世大概就是为这个而存在的也说不定。没有声音的时候总有别人的欢喜嘈杂当作背景,暖了场驱了不尴不尬。虽然相比之下似乎步步惊心更适合他们两个,连找话题都不必,今日不知明日,才好掏心掏肺,一边破罐子破摔地思量免得后悔,也偷偷庆幸幸好不用后悔。
原来他们唯一的问题就是没一起出生入死过?
张佳乐没心没肺笑得前仰后合,虽然不必担心他坠楼摔死,王杰希还是走过去看了看,然后明白为何他笑成这样。这人太坏,仗着自己手法高妙,细细苇管在他手里穿针也似,专往人头上扔。一根胡枝子正闪着淡紫花火,被他骈指轻轻一弹,笔直插进对街垂柳下提灯少女精心梳拢的蝉翼鬓边,轻盈又慵懒得像一只温柔的手,替她簪上这年暮春最后一枝桃花。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张佳乐毫无所觉盲目兴奋,“大眼你看她冲我笑了嘿!是不是看上我了?!”
倒也不算奇怪,人人都赶在这一晚疯,烟花满城,绮色流连在灯海,软香的风里有灼烧胭脂般绚烂色气,混着微弱硫磺味儿——这样的繁华里又有哪个女孩子没做过这样的春梦,以为是莽撞浮薄恶少年走马观花,正打算爽利地骂,抬眼却见那高高的楼上,红衣青年有一双含笑的眼。
称不上太明亮,甚至带着醉意和疲倦,可是瞳仁里酿着股一去不回的浓郁疯狂,能焚尽一切的光与影、梦与花,也在所不惜。
满城流辉,就在这一双眼里灯火阑珊了。
你要去哪儿?
你抛舍了什么?
——肯说与我知吗?

“再来一根儿,不能辜负了人家姑娘啊。”
张佳乐笑嘻嘻地,抬手又捏了根胡枝子,看好是桃红的,手腕蕴力,倏地射了出去,一点芳菲刚飞出屋檐,半空中突然啪一声轻响,花火已被打灭。张佳乐吓了一跳,他眼力好,冷眼见细碎银芒如星屑簌簌而落,混在烟花烧破的夜色里并不显眼。
回过头,王杰希坐在他身后,对着面前一杯没动过的酒,见张佳乐看他,还很友好地抖了下衣袖,袖中有长鞭蛇似的盘在腕上,色如枯草,露出一点银色尾巴尖儿。
长鞭出袖,疾如飞矢。
王不留行,星尘俱灭。
中草堂主鲜少示人的兵器,正是长足二丈四尺的灭绝星尘鞭。
张佳乐大叫,“你搅和什么!”又琢磨了下,“说起来,鞭子耍这么熟,小王你暗器功夫也不错吧,比一个?”
王杰希不动声色,浅淡无比地对他举了举杯,“比一个?”
张佳乐看看墙角一排喝空的酒坛子,“……滚。”
王杰希笑了,笑纹还没来得及漾到眼角,两人同时一侧身,王杰希手腕微振,酒杯抛了起来,一线劲风破空而来,迎上瓷杯,啪地打个稀碎。
张佳乐看一眼钉在墙上普普通通毫无特征一枚流星镖,哼一声,“简直土。”
红影一闪,他穿窗而出,凌空一个转折,已上了屋顶,清润嗓音里一股矜傲扑面而来,“我去玩玩。”
王杰希没作声,反而泰然自若关了窗子,又拿过一只空杯放到对面,亲手斟了杯酒,坐下来。
“拨冗而临,王杰希谢过。”

15

无风自动,小阁门开。阁子外不知何时已是一片静寂,青衣少女血色全无的纤手奉起明瓦素灯,一左一右款款跪倒,黑发上还带着烟水之气。王杰希一眼看到其中一名正是方才对街树下的那一个,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人间烟火,也迷了虚空鬼姬吗?”
少女面无表情,只将灯挑得更亮了些。
深如死水的黑暗无声地淌进来,缭绕追随着纯黑长袍下一双血红细巧鞋尖。人很高,且瘦,不露真容,面具是靛蓝金红松石绿涂抹,两颊绘黑白双色凰羽,眼圈猩红灼艳,眉心一块翡翠绿——王杰希眼尾抽动了下,一个鬼你说你戴什么傩面呢?挑衅吗?
“中草堂主发话,不敢不来。”
三年前他听过这个清亮傲气的声音,三年后半点未改,一样冰冷的无所谓,还多了一分不耐烦。王杰希向来不喜欢这种人,也懒得跟他兜圈子,开门见山,“解铃还须系铃人,烦劳吴公子出手,替张佳乐前辈解鬼神盛宴,还他一魂一魄。”
对方沉默了一刻,森森长袖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揭开面具扔到桌上,吴羽策一双眼睛亮得像秋霜里磨利的刀,“当年我也不曾露面,你怎么知道,替你做这事的是我不是李轩?”
王杰希端详他半晌,面容艳丽的青年倔强同他对视,半点不肯放松。
他轻声答,“吴公子身上血气太烈,坚不可折。”
“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是我们哪一个,对不对?”苍白指尖拈起翠瓷小杯,送到唇边时他又打消了主意,“王杰希,你那只眼睛,根本就看不见。”
王杰希看了他一会儿,温和地回答,“在下没有眼疾。”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吴羽策探了下身,把酒杯推还给他,一点碧绿涟漪开在酒液上,漾漾不散,“这里面有什么,你看得见吗?”
沉默似寒冰粉末,刹那笼罩周身。
“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回答。”
身后有人带笑地说了句,守门的少女匍匐于地深深为礼,那人绕到吴羽策身后,扶住他椅背,探手取过酒杯一饮而尽,“好酒,就是略淡。”
虚空鬼主照旧穿得像个花花大少,手里还握着一把胡枝子。
“能窥神鬼又并非什么益事,王掌门何必呢?”
他轻轻擦燃一根胡枝子,抬手掷入身后深不见底黑暗,漫不经心耍乐似的。
“我倒也不知阁下从哪儿知道叶神处附着的那一位,但妄言鬼神之事,怕是要遭报应的呀。”
又是一根银色的胡枝子,他拿到眼前端详了会儿,火花斑驳了面容轮廓,相较吴羽策凄艳眉目,李轩长相平常得堪称寡淡,碎光阴火里却带着股淡淡杀伐之气。
“鬼神盛宴,布之不易,天下之盟论剑在即,张佳乐一事,虚空不会插手。何况魂魄既然收了,断没轻易归还的道理。”
除非,魂主亲自来讨。
王杰希叹了口气,“你是故意的吗?”
李轩把一根草绿光色胡枝子抛到桌上,对他微笑,“是啊。”
“王杰希与虚空双鬼,无冤无仇;微草与虚空,无过无犯。”
李轩看了他一眼,直起身轻飘飘地回答。
“你要挟阿策,我不高兴。”

他执起吴羽策苍白指尖,“走吧。”
微草掌门亲口相邀,特意跑来一趟,也够了。
王杰希长身而起,“留步。”
然后他听见李轩的声音,简直比枯井之月还要平静,平静得让吴羽策的脸色都少见地变了变。
“一问之恩,业已满愿,虚空微草,无亏无欠。”
“……除非,魂主亲自来讨?”
李轩笑眯眯地点头,“你要张佳乐亲自来讨吗?”
王杰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当年那一问,问的就是他吧。”
他看着吴羽策,吴羽策也看着他,半晌才冷笑一声,“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若一生所求难遂,所愿不满,又如何初心不改,舍己之能,成人所全?
微草掌门,能答我这一问么?答得出,我便替你施鬼神盛宴,全你所愿。
——舍人抑或舍己,端看阁下是重他还是重你。世间从无两全。就像大逢山容得下两名鬼剑士,虚空鬼主却从来只一人。谁比谁强,谁才是偌大武林第一鬼剑,疑问痛痒焦灼如跗骨之蛆——但,你又何必去问呢?
重他还是重你,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抉择。
“走了阿策。”李轩轻柔拉他一下,对王杰希笑了笑,“我也送掌门大人一句话吧。”
浮生人如枯锁,谁不是在等自己的那一把钥。等不到那个人,实在也很难说自个儿就是魂魄齐全的。所以少了一魂一魄,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你看,你不就活得也挺好么?”

阻!
吴羽策瞳孔微弱收缩,红莲天舞出鞘,剑锋已被鞭梢死死缠住。他幽冷眼神里鲜少有惊异,这次算得上其中之一。李轩与王杰希针锋相对,一个怡然自在,一个淡然端凝,他却始终盯紧了王杰希。
方才那一瞬他抢步上前将李轩护在身后,不假思索拔剑就挡——他几乎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次,红莲天舞出鞘,是为了挡与阻,而非斩与杀。
长鞭裂袖而出,直来直去丝毫不须起势,角度奇绝近乎诡丽,出手就是杀招,鞭尖如刺直指李轩胸膛。一场打已是刻不容缓,顿时也被定了性,吴羽策同李轩目光一撞,已然坚定。
虚空微草,生死之较!
虽说是己方挑衅过逾,闹成这样也不奇怪,双鬼心里仍多少带了点惊异。实在想不到,王杰希竟然会说打就打——这可是王杰希啊,整个江湖都知道中草堂主冷淡高雅,年少沉着,断不是破釜沉舟的性子。一言不合就取人性命,跟说好的不太一样嘛。
比较可怕的是,以二敌一,他们似乎也没占上风。李轩也已收起嬉笑,四轮天舞在手,驱开一片鬼阵光影,王杰希却完全不打算给他们留下画符布阵的时间,灭绝星尘本来就占了长兵器的便宜,狭小阁子里固然也吃了施展不开的亏,鞭鞭带风,星光如冰雪,也逼得虚空双鬼只能紧在一处背靠背迎敌,才应付得来仿佛天上地下无所不在的鞭势。
李轩忽然说了句,“王杰希,要了我俩的命……”
鞭风逼得他竟然微微一窒,吴羽策立刻加快攻势,抢出一点空隙。
“你可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了。”
他一言掷地,王杰希竟然唰地收了攻势,冷冷看着他,“说。”
“你怎么对张佳乐,就有人曾经怎么对你。”
你既能以针灸药石替张佳乐重织记忆,就有人能以相同手法令你相信某些事,这又有什么好奇怪?
“为什么。”
“那我们可不知道了,怕是你得自己好好想想。”李轩喘匀了气,忽然摸过酒杯斟满,自己喝了一口,余下半杯推给吴羽策,“解解渴。”
吴羽策的表情像是恨不得一剑穿了他的心,过半晌却还是举杯干了,啪一声杯子狠狠摔在墙上,他挺剑直逼王杰希,“还打不打了!?”
掌中红莲天舞剑锋剔透,不染血亦有凄恻朱砂流晕,斑驳血泪一样。
王杰希突然出声,“之前那杯酒里有什么?”
吴羽策微微一怔,随即别开头,冷冰冰地,“什么都没有,我骗你的。”
“所以天知道你们哪句是真的。”他叹了口气,“虚空双鬼,如雪如血,信了二位的人,又有几个还是活人?”
李轩轻抚四轮天舞剑刃,只这么一会儿他又恢复了悠然态度,听到这话却仿佛有点生气,笑得令人不安起来,“掌门大人,我可没说微草门中阴阳眼不是真的,只不过,不是你的眼。”
“那是谁……”
在王杰希记忆里,自己从没有过一句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的时候。
只不过此时此刻,有这么一瞬间,他竟然动摇了。
是真的没有过吗?
这记忆,又可是真的?
“杰希,叶秋身边形影不离那人,究竟是谁?旁人竟似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好吗!
“杰希,下回若见着斗神,可点一点此事,不须明言,他必尊你防你,也必信你重你。”
——这就是你打的主意?少年尚未弱冠,已蒙斗神一叶之秋青眼相加,消息一出,惊动江湖。
“杰希,微草掌门之任,除你我竟想不出第二个人可承,能窥阴阳,正是天赋之一,望善加利用,断不可轻废。”
——可自你离开后,我又何尝真正睹过无常之秘。
“杰希,委屈你了。”
——“骗子。”
方士谦,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前所未有独一无二大骗子。

16

杀!
做出这决定时,李轩和吴羽策甚至没有半点对视,江湖中人人都晓得虚空双鬼修行不同脾性迥异,还素来爱拗对方心思,是剑刃上凉薄相悖的两极,可又有多少人明白,那两极就算永不相交,伤人饮血可永远是同时同刻,不消半分商量。就算你如冰我如火,心意相通也不分彼此,倒不如说,再没人比他俩更习惯和享受这样,带着刺痛与对抗的默契。
红莲天舞与四轮天舞齐齐扬起,鬼阵蓄势待发,胜血红莲在狭窄空间里结出灼人战火。
出道经年,谁不知微草王杰希身手通灵,近于巫魇,今夜对面若不是虚空双鬼,换两个人打,只怕就要给他祭了刀——还不是刀,只是条鞭子。大家同为一派宗主,王杰希抢先出手,杀意已露端倪,此时好容易逮到空隙,李轩一句话说懵了他,自己都意料之外,以他狡狯却全然不会放过这机会,此时不斩杀,更待何时?
当然没有生死大恨,只不过这机会好到过分。他们不是剑圣黄少天一样的机会主义者,却是最懂自己所需所求的一对。
趁此良机,毁了微草吧!
门外那一片暗阵铺出的妖样寂静里,忽然惊天动地涌起喧嚣,接下来一声巨响,硝烟火光四射,霸气十足得活像山大王抢亲,硬生生轰开了门,还加上火气十足的一脚,语气里带着脆生生爽辣辣硫磺硝石味儿,一开口就旨在呛人似的。
“我靠!小王,你这是被李轩捉奸了吗?!”
他一粒霹雳雷火弹轰掉了半个阁子,雷声大雨点小,显然刻意把火药减了一半,今夜茜衣的张佳乐也像当年踯躅红色的张佳乐减去了一半张狂。吴羽策自己有驭火之能,遇上火力多少比李轩耐力强些,此时他本能挡在李轩前面,百忙之中还端详了几眼大剌剌杀进来的张佳乐,有点心惊。
当年他施鬼神盛宴作法摄魂时,看见的那个张佳乐,并不像眼前的这一个。那年他是新折枝的嫩柳条,新色仍绿却生机正尽,活生生看着碧桃未谢春杏未开,已是驿路梨花。没了希望的人总是憔悴的,从蓬勃里堕入绝望的人更憔悴得格外凄美一些,像尚未浑浊的瞳孔,没被踏足的雪,干枯一半的叶。
而现在的张佳乐……他理应是饱满而热烈的,一魂一魄既失,他记不得很多事也扭曲了很多事,被缝补的记忆向来模糊如迷幻之毒,再加上他那众所周知要在天下之盟夺魁的热望,他应该有一个美丽坚硬的壳,而并非此时此刻,穿着一种暧昧甜美的红,唇角笑意是令人心惊的凛冽。
就像那个饱经离散颓唐的他化身归来,或不曾离开。
“小李啊,”他听上去快乐又损人,“这大过节的,要打老婆也回家去打呀。”
李轩很沉得住气地没出声,吴羽策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疑心他这是又犯了病抽了风,于危急关头玩默认,信奉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王杰希终于慢慢转过头,看着张佳乐说出了沉默许久之后的第一句话。
“今晚百花轩的帐,能记在霸图吗?”
张佳乐愣了半天,然后鼓起掌来。
李轩叹了口气,“前辈们,玩够了吧,能散了吗?”
情势已经足够分明,倘若微草掌门对上虚空双鬼,开个生死局大打出手虽然夸张,倒也算有理有据,而今又加上一位霸图主君,局面就未免太诡异了,简直毫无理由。
张佳乐大马金刀门口一站,王杰希看似闲散地直起身,站位已经挡住窗口。
“不行。”红衣青年乐呵呵地。
“你俩欺负小王,我不高兴。”

李轩一时都卡了壳,半晌噎了似的干咳一声,“前辈啊。”
“啥?”
吴羽策横剑齐眉,殷红薄唇恨不得抿成一痕血线,仿佛打定主意死也不开口了。李轩闲闲提着剑,眼光在王杰希张佳乐两个间兜了一转,忽然笑了。
“这真是太离奇了。”他轻声说,“我简直什么都不想说了。”
张佳乐立刻吐槽,“哈,少来,你他妈又不是黄少天。”
李轩举手投降,“两位前辈究竟想要怎样?”
王杰希紧盯着他的脸,虚空鬼主从来都不大像人,或者不如说,太像人了,反而令人毛骨悚然。倒是太不像人的那一个,瞧着死样活气却更实在些。李轩寻寻常常地站在那里,提着剑若有所思,平淡优雅相貌,奈何唇齿轻叩间便足以开启一个毁字——关于张佳乐,他会说些什么?
吴羽策或者不会开口,然而李轩——没有人知道李轩在这种情势下会怎么做。
张佳乐已经替他做了决定,“走一个,留一个。”
吴羽策脸色早变,张佳乐话音未落,他一剑便挥了上来,王杰希的鞭子却比他更快,内力一运,长鞭如刀,直斩李轩。吴羽策迫不得已回剑去护,想给李轩抢出一个鬼阵的时机,稍露的一点空隙却被张佳乐一把暴雨梨花针劈头盖脸破了个干净。四轮天舞剑光如冰瀑千里直泻,刹那扬开在他身侧,替他挡去纷然针雨。
两个人一霎都渗出冷汗,张佳乐的暗器遮掩之下,王杰希鬼魅身法吊诡奇袭,那可真是……
就算叶修亲临,只怕也得掂量掂量吧。
张佳乐大笑,笑声清凌凌的,这会儿简直带了点妖气,似绵密绮丽夜樱散进飓风那一种艳与疯。打成这样,他仿佛特别开心,这让李轩前所未有有点惊恐。他原本成竹在胸,看准了当着这丢魂的事主的面,王杰希断不能再明里为难。想不到一打起来,王杰希干脆连话都不让他说了,一下两下尽是杀手,偏偏张佳乐刚那句话不知真假,反正是纵着他,同他配合得益发天衣无缝,这会儿不丢性命已是好的,再想谈条件,只怕是来不及了。
张佳乐还在叨咕。
“留大鬼还是留小鬼?”
他自言自语。
“小鬼好看,我要留小鬼。”
吴羽策立刻冲上去,他天生是个不怕激也不怕打的性子,自从少年起已经倔到了家,何况这世上能吓到虚空鬼剑的事儿本也没多少,只张佳乐这么一句,他眼白里血色已漾到俏丽眼角。不就是打吗,你想留就留?留一个试试!
李轩则且战且退,几步绕近王杰希身侧,四轮天舞专同灭绝星尘缠斗不下,王杰希作势转腕一击,鞭梢舞向吴羽策背后,李轩却一步跳开,借势换位掠向窗口,果然鞭子中途一停,蛇吻般狺狺转了方向,自下而上斜勾回来,直插李轩面门,要不是他让出这一步,差不多就穿透了脑门。
李轩一腾身上了窗台,“声东击西?不太要脸啊前辈。”
这句话他是板着脸说的,俨然有点生气。
张佳乐笑,“胡说,前辈很要脸的。”
吴羽策始终近身与他缠斗,意思非常明显,就要逼得他暗器不能出手,这一句话功夫,两人几乎贴身,似血战意灼黯了鬼剑士幽艳眉眼,红莲天舞当胸劈下,仓啷一声却被兵刃简单一格,就这么一瞬间,他听见李轩怒吼,“阿策!”
茜袖如花,开出一朵银亮亮死之蕊。
左手自腰间换出短剑,微微架开红莲天舞,已给右手里始终沉寂的杀器找到机会。
猎寻出袖!
百花缭乱,缭乱百花,前百花谷主成名至今威风不堕,可不光是因为他独一无二耀花人眼的暗器手法呀。
妖弩猎寻,势可屠神。
没人知道猎寻一发可放多少弩箭,又有几多变化,就算雷霆门主肖时钦也说不太好,这精工巧琢的兵器正跟各派宗主惯用的看家宝贝一样,是镇门的饭碗。
方才一击未中,王杰希几乎已想放手,张佳乐这边变故突生却也在他意料之外,他本以为那只是他信口胡说,留一只鬼下来?养着玩儿吗?想不到张佳乐说了就做,双方距离不出三尺,猎寻一发,这要还射不中,张佳乐简直可以改名叫张瞎乐。
三箭齐发,一支凌空旋起,两支后发而先至,就这么一下子,藏着的变化也不下三种。吴羽策匆忙侧身,闪开了两支,张佳乐夸了半声好,剩下那半声噎回去换了句,“哎呀,中了。”
一箭穿胸,裂帛声绽,黑衣的浓郁被妖娆血牙红稍稍冲淡些许。吴羽策一口气没匀过来,生生一窒的功夫,张佳乐无声无息抢上去一指头戳在他后颈上,顿时把软下来的鬼剑士拎在了手里。
“你看,前辈要脸的。”
他对李轩点点头,“说话要算话,说留小鬼,就留小鬼。”
李轩盯着地上三支没羽箭,“……喂。”
“对啊,没镞。”他一脸理所当然,“怎么?你还真希望我射死了你家小吴?”
李轩几乎要掩脸而哭,“前辈啊……”
王杰希紧紧握住手指,他非常庆幸破裂的长袖还足够掩住指尖一点颤抖,灭绝星尘嗅出了主子心头动荡,沙沙地响着尾,平日里他会满意这感应,此刻却只想转身就走。
张佳乐看了他一眼,把吴羽策放到一张椅子上,顺手又多点了几处穴道,才慢悠悠坐下来,“小李啊……”
“哎!您说,我听着。”
饶是这样,他仍瞟着王杰希,不肯从窗台上下来。
吴羽策垂头坐在那儿,眼里血意把瞳孔都烧红了,黑发无风自动。
“气性这么大,啧啧。我说小李啊……”
王杰希猛地抓住他的手,与此同时,一股寒气荡过两人周身,四下里景物不变,陡然之间却有沉重又剔透的一股力道冥冥中笼罩下来,似液非液,似雾非雾,充溢了整个空间,几乎令人无力呼吸。
他们突然就听不见彼此了。
只有李轩的声音在虚空之中回荡,离奇淡漠,“前辈也别太欺负人了。”
静默之阵!
只有他在这死寂浓重虚空中游走自如,一掠身已到吴羽策身前,轻轻拂开穴道,指尖如挽落花,撩起一绺长发放回他肩上,温柔得有点歉意。

17

王杰希紧紧握着张佳乐的手。他确实没有料到,李轩放任吴羽策与张佳乐缠斗,不惜性命相试,唤出的这一点余裕里,他使了一个这样的大招。
李轩向来平和莫测如鬼,这回俨然是怒了。
若是普通人,身陷静默之阵中那是有去无回,五感六识均为阵鬼所封,顿时就成了俎上鱼肉。他们不是凡人,但也只能紧盯着虚空鬼主平淡无表情的脸,试图从他眼神里看出下一步,是逃还是杀?都有可能。王杰希不知道猎寻那一击将吴羽策伤到什么程度,倘若只是小伤,他拼着这一口气同李轩比肩迎敌,双鬼拍阵使将出来,那也有点难办。
要制住虚空双鬼,上上策就是不让他们有布阵的机会。
下下策则是……揣摩他们此刻想法。他看着李轩不逃不避,将吴羽策扶在身畔,回眸冷冷一望,眼神无波无意。
他忍无可忍握紧了张佳乐,陷身阵中两人都知觉迟钝,他原本应将这仅存的一点敏感去把牢了灭绝星尘,却放任着知觉麻木,所思所感只剩下左手里偎贴的一片掌心。张佳乐没有抗拒,但也没有主动,王杰希不想去看他的脸。
吴羽策胸前一片红,是外袍被短箭撕裂映出了里衬的红衣,李轩将指尖压上去,他微微一蹙眉,痛楚宛然。
李轩揽着他,声气淡淡地,“虚空微草,无过无犯。在下出言不逊,蒙王掌门亲手教导,不敢称辞。倒不知道阿策怎么得罪了张前辈?”
众鬼之王极缓慢地抬了头,瞳孔深处一线幽红。
“难道前辈这三年混沌,要怪在虚空身上吗?”
王杰希感觉指尖被针挑出了心那么大的孔洞,血汩汩地淌净,也没能暖过手心里那一把纤细手指。江湖中最顶尖的这些人,没谁不是靠一双手成名——也许除了喻文州?暗器第一的张佳乐更是个中翘楚,他那双手极美极韧,中指向后拗时触得到手背,灵巧得怪异,更像附在他手腕上的两只活物。
其中一只现在正死在他手心里。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教它暖起来活过来。静默之阵长不过一息,吴羽策咬牙扯李轩衣袖想示意什么,被他一把揽紧,逃也不逃,打亦不打,目光过分了然,他这是要摊牌。
果然他下一句就说了出来,“魂魄不全,记忆流散。三年前阿策瞒了我布下鬼神盛宴,锁走阁下一魂一魄,纵然逾矩,却是我虚空家事。如今你要讨,我便还,并没什么大不了。”
他看着王杰希。
“只不过欺人莫欺心,天下没不透风的墙,托我虚空出手的人……”
“行了。”
他们从没听过张佳乐那样漫不经心的口气。
李轩盯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眉尖慢慢挑起,“呵。”
要到这一刻王杰希才发觉,更冷一些的温度其实来自自己,而张佳乐的手指一直都是温热稳定的,他甚至反过来握了握他,细巧指尖带一点指甲的硬度,在他掌心里极缓慢移动着,一笔一划,写下一个比较繁复的字。
如果这是个暗示或指挥,那么简单至于蠢,但王杰希相信无论他交代什么自己都会立刻去做——但他只是写了一个字。
特别的没有意义,也或者是力有千钧。
他写:乖。
乖,别慌,我没事。
我是张佳乐啊,我他妈能有什么事。
他用弩尖挠了挠头发,“没人想要你俩的命,小吴肋骨折了吧?回去好好养养。今年天下之盟就别出来折腾了,谁不知道你虚空不靠论剑成名称强。”
“对了,李迅在房顶上。”他笑眯眯地,“果然跑得挺快呀,差点引我出城。”
李轩咬了下牙,“前辈。”
“闭嘴。”张佳乐很干脆,“不需要。”
鬼阵悄散,灯烛微明。人声、温度、气味四面八方汹涌地袭上来,又是人间气象。
光影迷蒙,倦意迷蒙,他站在这烟火人间深处,一双眼睛里是醉了的人才有的那种明亮,又恶狠狠重复了一遍,“不——需——要。”
李轩听话地闭了嘴。
“算我手欠得罪你俩,”他噗嗤噗嗤地笑,“不过小李子……再跑来欺负小王,我还打你。”
李轩一张脸白得就像手上的玉扳指,冷硬无人色,吴羽策攥紧他衣袖,猛地撑起身来,音调微弱犀利,“王杰希求我摄你的魂,乱你心神,毁你记忆,你护着他。”
他还握着他的手。
谁握着谁呢?
能施出九针、舞起灭绝星尘的纤长手指,那一刻僵死如枯坟冷骨。
张佳乐笑了,耸耸肩,一开口就驴唇不对马嘴。
“我赢都没赢过,我还怕输吗?”
连吴羽策都被他说愣了。
他手心又热又紧,烫融融地吸附着也暖着另一把憔悴手指。
“不就是过去的事儿吗?不都过去了吗?我早知道自个儿有什么想不起来,哈,真那么重要,会想都想不起来?想都想不起来,记着还有什么用?可见没什么用,还不如不记得。”
李轩瞠目,“你……”
张佳乐冲他点点头,“前辈就是这样自信。”
他看着李轩的表情,相信如果这儿是虚空地头,李轩绝对会抛弃形象也要和和善善地对他们吼一声滚。
于是他们自发自觉地滚了,张佳乐拖着王杰希的手一掠而出,跳窗而逃,把虚空和微草同时清过场的百花轩留给手下收拾,该赔的赔,该算的算,该掩的掩。月还很圆,这一夜还没有过去,烟花烧得正浓,他们一路飞奔不曾开口,直到在城楼垛子角落里坐下来,王杰希觉得自己裹在他指掌间的手已经快被烫熟了。
张佳乐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大眼儿?”
然后王杰希挨了他一拳,很轻,没打脸。
然后又是一拳,捅在他胸口,又一拳又一拳又一拳。
“好了。”王杰希用右手按住他不算大的拳头,嗓音很轻,“再捶,我就要吐了。”
他左手还在张佳乐右手里,手背上一层烫热薄汗,滑溜溜的。张佳乐直勾勾看着他,突然一头顶了过去,王杰希不防,两个人额头重重撞在一起,咣的一声,都意料之外痛得龇牙咧嘴。
王杰希自暴自弃地想,这才真是满天明月星辰俱灭。
“小王你混蛋。”他嘀嘀咕咕,“大眼你混蛋。”
可你真是个好人啊,就是太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为别人好,一厢情愿地自私又不忍心彻底。
“你这样,怎么行啊……”
你这样,我都没法怪你啊。他睁大眼睛,清明透彻地笑了笑,“不行啊。”
绝望感在嘴唇上开出一朵苦涩单薄的花,王杰希攥着他也扣着他,竭力去看他的眼睛,像再不看就再看不到了。
“留下来。”
你要天下第一,要一生一世一个完美荣耀,我带给你,我陪你。就算过往一步几步都是错吧,闹不清是怎么在红尘里丢了自己的魂,靠一点念想暖着自己的心,就再多给一点多靠近一点,行不行呢?
张佳乐微笑,“不行啊。”
他重新靠近过来,额头上撞出来一块浅浅的肿,皮肤上燥热气息烤着,还有一点刺痛,他带着那丝痛,兽一样蹭了蹭王杰希额角,让两个人都痛了。
“不行啊,小王。”
我在你这儿,找不回来我的魂。

18

空积城头,满目烟花。
那人在烟花里直起身,茜色华衣被城上疾风染成跳荡的云。这么潇洒的姿势,他却揉着自己的头,然后噗嗤笑了。
“小王啊。”他和缓地叫他,“你怎么就这么好呢。”
好得让人想要把你放在那儿,觑着赏着就是一生一世,带着你疯都像亵渎了你。他深深看着王杰希的眼睛,弯下腰伸出手,被风吹冷的指尖触到青年白皙眼角,王杰希微微缩了下,引得他又是一声轻笑,索性蹲下来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替他摘了眼罩。
一丛烟火喷薄而起,硕大明丽地绽在他身后,久不见天日的眼惯了黑暗中与烛火孤单相看,猛然被绮色所惊,细弱刺痛自眼入脑,他本能闭上眼睛,睫毛微颤,然后湿濡。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个词叫惊艳。而张佳乐凝视着他轻弱撩动的眼睫,吃惊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清泪淡淡成行,也是盈盈一水。他竖起指节替眼前人揩去明光刺激出的泪水,手势难得温存,就算拆卸天女散花的叉簧时他也不曾这样温柔细致过,好像一个不慎就能要了别人和自己的命。
“大眼儿啊,”他好声好气地说,“别哭啊。”
“张佳乐你……”
王杰希哭笑不得。
他突然发现张佳乐的眼睛才是真正盈盈如水,大而清亮得像两轮冷漠娇媚的月亮,月照繁城,这一刻他在地上,而他在天上。
到底忘了什么想留下什么又为了什么弄丢了什么——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啊,就这样随时随地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吗?
“张佳乐。”他只能重复着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张佳乐。”越叫越酝酿出刻骨的悲伤。
张佳乐。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怕也不软弱呢?就算被欺被瞒被左右和摆布过,也凛然骄傲得像能一巴掌扫下天边的月,初一十五都任你说了算。就算你说了不算,可是——你想要说了算,那样不甘,又那样不屈,倔强得一如既往。
“我真是看错你了。”他轻轻说,看着张佳乐疑惑地扬起一道眉。
是啊我看错你了,你从来就不是什么破罐子破摔的秘色瓷,从百花谷主到霸图主君,张佳乐始终都只是张佳乐,刀风剑雨,繁花血景,走一步,要一步,舍一步,弃一步,再不曾后悔过。他发问只是因为他信任,而回不回答,有没有人回答,于他而言,从来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只是在找他的魂。
他在和那一个人相遇的时候,把自己的魂弄丢了。
张佳乐双手一合,笑着拢住他的脸,“乖。”
他们只差了一岁,各为一派宗主那么多年。而此时此刻他像个大孩子似的捧着他的脸,哄骗地劝诱地叫他,“大眼儿,乖。”
你只能乖,因为你没有资格去,不乖。
而不管赢还是输,张佳乐从来都只是张佳乐,从来不是你憧憬着的癫狂,或值得圈养的软弱。也许够脆,但他从来都不弱。
“被谁骗了,就骗回来。要么就逮着他,揍一顿,往死里揍,揍到他再不敢跟你使半点心眼儿。”
他轻微叹息,小王,别忍着了,把你丢了的魂,找回来。
“……张佳乐。”
当年他在他身边看着他,那样诚挚又那样遥不可及,像看着艳情的书册与倾城的真金,十分迷魅又拒人千里。
现在他突然知道,他不是没注意到他的。
“方士谦最喜欢的小孩儿,微草的小掌门。”张佳乐絮絮叨叨,“戴着个眼罩,冰浸浸的眼神,脸上半点邪气没有,清秀早慧,雪白通透,好看得简直无辜。老方那样看着你,看得人心都疼了。”
所以像方士谦那样的人,他什么都不肯说,也什么都不肯做,只是把他以为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天下第一,微草掌门,中草堂主,豪门当家。
最好的都给你。
残忍的留给自己。
给不了你的话,就让你忘了我罢。
张佳乐简洁地总结,“他们都是大傻逼。”
他端详一会儿王杰希,“小王你果然一眼大一眼小,哈哈哈。老叶说我还不信……”
背上一紧,王杰希用力抱住了他,“张佳乐。”
张佳乐张佳乐张佳乐。
他轻轻松松地回答,“哎。”
我在这儿呢,可我从来就不是你的。这世上有些事儿,可能根本就不消讲道理,或许讲讲道理的话,也不过就是先到先得。骗得了谁也骗不过自己的心,就算那颗心早就破破烂烂满是补丁针痕,可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痴情的人曾经说过,衣裳也还是旧的好,温顺,贴身,暖不暖也罢了,只是裹在里面,你觉得安心。
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就这样吧。”
来日相逢,便是天下之盟论剑之会,微草霸图刃锋相对。
都是命啊。
城下有故人挑灯,压百人军阵,风雅地用指尖弹着没匣的剑。
张佳乐探出头大喊,“老林,别装了!一个流氓你装什么大侠!”
林敬言笑了,气息绵长深厚,遥遥地传上来,“流氓就不能是大侠了?什么逻辑,乐官儿怎么越医越傻。”
他挥手引过那匹云花黑骢,“走啦。”

高英杰和刘小别找过来时,自家师父袖手立于城头,竹色长衫猎猎如旗,遥望远处行路漫漫,一点灯影微光没进云际晨曦,映亮了银鞍金辔,和霸图男儿枪戟上雪样的寒锋。
刘小别吸了口气,“那是霸气雄图的人吧?”
高英杰满脸惊讶地点头,怯怯叫,“师父……”
王杰希回头对他们温和笑了笑,“都完事了?我们也回去。”
刘小别到底没敢问那个也字是什么意思。而高英杰瞥着师父的脸,忽地啊了一声。
他立刻垂下头,王杰希走到他身边,拍一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男孩瑟瑟地咬住嘴唇,发线沙哑抽打着脸庞,终于和师长错开几步之后,他才壮着胆抬起脸,学着王杰希刚才的模样弯起指节轻擦眼角。
他觉得那触感像亲手给自己眼尾某种天然放纵的通路堵上了一枚小小的塞子,柔软坚硬,细腻冰凉。
而他从来敬畏的师长在方才那一刻,那双一向清明异样的瞳孔里,也荡过了一层令人悲伤的流光,像油尽灯枯前的战栗,长长的睫是飞蛾焦裂于烛焰前竭力扑簌的翅。
忍不住的,塞也要塞回去,再狠狠填上一枚警告,弃而不忘。
临走时张佳乐没头没脑地问他,“你听过那首歌吗,小王。”
青尘为弦,流水鼓瑟。
花开移时,秋风磋磨。
有情不可赦,有怨不可舍。
有心不能刻,有焰不能灼。
有酒饮鸩求止渴,有丝作茧缚魂魄。
有刺绵里伏针蛰,有灰以身戏于火。
哀哉哀哉,如之奈何。
他笑着问,“这究竟是什么歌子?听着耳熟,可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首葬歌。
王杰希沉默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张佳乐在哪里听过这歌,可那是首呼鬼唤魂的歌。

楼冠宁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剑,对着面前少年点了点头,“少掌门好。”
他吃惊地发现高英杰刷地红了脸,另一个高挑利落少年忙抢上来,“家师在里面,楼先生请。”
小孩子,还会害羞呢,好像很好打啊。
顾夕夜看钟叶离,钟叶离看邹云海,邹云海看文客北,文客北看楼冠宁。楼冠宁还没想好要不要看大神一眼,背后的大神已然冷笑一声,“都加点儿小心吧。”
千波湖畔荣耀碑前,两夺天下第一,微草一门是拿来给你们看新鲜的?
他一说话楼冠宁就忍不住想寒颤,江湖豪客自有一种气势非他这王孙公子所能及,所幸孙哲平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只将风帽压得低了些,大氅裹住腕底重剑,跟在楼冠宁身后,倒也很像义斩门中普通一人。
楼冠宁一直有点疑心叶修是不是打算摆自己一道,之前被兴欣草台班子打得大败亏输,彻底灭了楼先生满腔傲气,天下第一是不必想了,能挤进天下之盟闹个座次都是好的。过后叶修却鼓动他邀个豪门过过招,孙哲平也并未反对,于是楼先生壮着胆子给几家递了帖子,轮回回得最快,听说是因为副门主有事不在,回帖墨清毫润,横平竖直,端端正正的一个字:
“不。”
楼冠宁把帖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七八遍,还是只有这一个字,等他打算叫邹云海过来施一点雷电光环或者火焰爆弹,看看这信纸究竟有没暗藏玄机时,孙哲平终于看不过眼他折腾,没好气地告诉他,“行了,你还指望周泽楷能说点什么。”
楼冠宁顿悟。
霸图与蓝雨的帖子是同时抵达,前者比轮回宗主好点儿,可也只好了那么一点儿,洒金宣上墨迹淋漓两个大字:“没空。”用印青金,韩文清印四个大字让人看了就腿软,颇有跪下山呼万岁谢主隆恩高唱征服之冲动;蓝溪阁主一封回书字迹俊美杀气十足,简直一剑光寒十六州,且笔法隽永文欺春秋,洋洋洒洒一大篇子,词不达意之至。楼冠宁顺手就塞给了顾夕夜,“给你侄子当字帖吧,单别学文法就成。”
孙哲平拍案狂笑,天知道喻文州怎么就准了黄少天回信。
唯有中草堂辞了名帖,十分谦逊,回书态度亦很端然,楼冠宁看了半晌,简直不能相信这好运气,醒过神来便大叹方士谦谦谦君子,果然教出来的年轻掌门也温文淡雅可人意,竟允了自家上门切磋。
孙哲平慢慢斟了一杯茶,眼帘微垂,没说什么。

果然打起来便再不是那么一回事。楼冠宁叫苦不迭。王杰希自己连场子都没下,单命徒弟陪着走几圈,起先义斩的大侠们满心不悦,随后感激不尽,徒弟已是这般勇悍,师父亲自出手,怕不要人仰马翻。高英杰看着秀晰腼腆,打起来一条长鞭明光熠熠,辉如晨露,身法疾似流星;刘小别口齿利落打架更利落,啪啪啪一套剑招连击使将出来,对手还没看清就已趴下了;更不要说连最不像武者的袁柏清竟然也是个能打的,拂尘一挥,汤头歌诀琅琅地一背,以形带意,有张有弛,稍错一点神都招呼不住。
楼冠宁简直不晓得是该立刻认输还是自己先去输一输再认输,主位上的微草掌门已经看了他半晌,固然左眼上斜斜缚着枚眼罩略显诡异,姿容气度里那份清俊却是掩不住的。一袭天香绢衫色如樱草,倒衬得他面孔神情都青嫩了些,简直比楼冠宁自己更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楼冠宁硬着头皮拱了拱手,“王掌门。”
王杰希长身而起,理都没理楼冠宁,抬手一揖他身后,“前辈,请。”

19

全场寂静。
楼冠宁风中凌乱。
孙哲平默不作声。
“前辈。”
“行了小王。”孙哲平起身抖开风氅,顺势也露出抵地而立的重剑,剑锋浓黯无光,隐有血纹流转其上,习习地像盘踞着些活物。他一身檀色长袍,身形凛冽,发仍黑鬓未白,只是左手上牢牢缚着的绷带,僵硬定格了武林第一狂剑士的当日如今。
他简单地说:“来打吧。”
王杰希拱手一礼,衣袂未动,身如流风,陡然向后背面凌空而掠,天外飞仙似的轻飘飘落在场中,长袖一垂,灭绝星尘入手,鞭梢游走身畔,勾出丈余一个圈子,把自己护在当中。
他起手就是守势,孙哲平却从来没有这样含蓄,一记重击起手,连人带剑劈空而下,十字斩接崩山击,和王杰希战在一处。楼冠宁都看傻了,他自己修行的也是狂剑士,故此死拖硬拽地求来了孙哲平做教头,并非没有择日封神的念想,今天看了两位大神对决,他决定先回去死一死心。原来江湖就是江湖,而世上当真有天才这回事,就算孙哲平伤了一只手,自己要匹敌于他,只怕也得再练上十年八年。
“世上当然有天才,”锦衣华服的俊美医者抄着手一脸顽劣笑意,“我见过,还教过,据说他也在教着一个。”
那时楼冠宁并不信他,年纪轻轻的小侯爷自己也好歹算个天才,自认什么没经过见过,天才?切。老子后花园练剑去也,天下第一,唾手可得。
直到他被钟家大少请来的剑客打成了猪头,才信了那人的话,连滚带爬地上门,“前辈求指教!”
对方翘着二郎腿,两根象牙般长手指拈着只透影青瓷蝉翼杯,嘿嘿一乐面授机宜,“多出去逛逛,多回来看看。”
后来楼冠宁才明白过来,多出去逛逛自然是好的,自己拉了一支队伍浩浩荡荡杀进江湖,世面的确见了不少;只不过那句多回来看看,倒是对方拿自己当了江湖活邸报——特别是关于微草的消息。
王杰希当然是天才中的天才,此时也俨然出手认真,楼冠宁一旁看得触目惊心,他完全不晓得这两尊大神有什么旧账目,只不过饶是局外人也看得出来,两个人招数交错,至少都下了八分力气,招招见真章。王杰希步法奇诡,足不沾地身轻如飞,他本就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轻功高手,单论这一手连叶修都让着几分,二丈四尺的长鞭施展开来,很占便宜。而孙哲平极沉极稳,重剑无锋,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气沉丹田,抑住了身边一片杀阵,守得滴水不漏之余,一击而出便有山崩地裂的气势,逼得王杰希也不得不退。
“前辈,有意思吗?”
孙哲平手上不停,同样传音入密,口气平淡,“还行吧。”
王杰希唰地一收鞭子,欺近丈余,“前辈的手这是医好了?”
孙哲平乐了,“医不好,所以这局你肯定赢。我耗不过你,又从来没甚么节奏,你说呢?”
“那你这又是何必。”
“不然这嗑要怎么唠呢?”
王杰希突然抬手,直上直下疾挥过去,软鞭蕴了气劲,猛然绷直如矛,中途变势,竟想使个圆舞棍出来,孙哲平自然不肯吃这一招,欺身向前,一个冲撞刺击试图破开攻势,近身相搏。鞭子撞中剑锋,一声竟如金石,溅起泼天泼地一片银亮亮星芒。
孙哲平笑,“好家伙,小王,打得我手痛。”
两人擦身而过,他又问了句,“乐乐呢?回霸图了?你没把他扎傻了吧。”
寒星掣电映入王杰希清亮瞳孔,有愤有怒苦入心脾。
“孙前辈,当初是你求我把他弄成这样的!”
孙哲平突然大笑,重剑砰然戳在地上,他竟停了招。满场的人料不到这一出,都瞠目而视,笑声虽然爽朗却满满不顾,如竭泽之瀑。
“是啊,现在我后悔了。”
他轻声地说,也只有王杰希听得到这一句。
反正你那也不是医者父母心,小王,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句歉甚。
不过话说回来,似乎也没这个必要。
王杰希紧攥鞭柄,素白手背青筋直迸,“当年阁下应许了什么,可都忘了?”
——若阁下医得好张佳乐这心疾,孙哲平有生之年,不入江湖。
孙哲平耸耸肩,“我食言,违约,背誓,等着老天爷一道雷来劈我。”
也心甘情愿。
只要在那之前,还能于这纷纷然红尘俗世千万人之间,再见上他一面。老子后悔了,所以老子回来了,老子要他。不讲道理,没理可讲。
他直视王杰希,“别说了,小王。你能说的,至多也就是方士谦那一套。”
“你……”
“他在京城,做着御医,说话还那么贱。”
——“老孙啊,这样吃回头草,怕不太好吧?”
“闭嘴。”
——“真的,你说你这么出尔反尔,折腾得乐官儿半傻不疯,他还肯见你?还认得出你?万一他干脆就忘了你,你怎么办?”
“我愿意。”
既为便不悔,既悔便当归。其后万箭穿心,万死不辞,万劫不复,我自己担。这样的一生一路,我便是能,我也是敢,走给你看。

一月后千波湖畔,云影彷徨。
轮回做东,搭下十里彩棚,颇有点喜气洋洋的味道,活生生把论剑大会的气氛搞成了过年。江波涛一手主持,再细心不过,答对得各派人士里外通透,打从毛孔里漾着舒心。
然则楼冠宁很悲伤,“前辈。”
叶修说;“哎,小楼。”
楼冠宁看看身后的人,神秘兮兮凑近兴欣众人,“叶神啊,问您个事儿。”
你教我去邀豪门宗派比武,是不是想让我们知道,就算请来了孙哲平前辈,我们义斩也没法比得上豪门一根指头啊。
叶修看了他半晌,面无表情拍拍肩,“孺子可教。”
楼冠宁泪流满面。
魏琛很看不过去,“你别逗他了。小楼啊,这老不修倒是好心,挫挫你们的锐气是真,他事先可跟那几家都打了招呼,说同你关系不错。”
叶修一摊手,“谁曾想小周老韩文州他们顾虑太多,反倒不理你了。”
楼冠宁继续泪流满面,留下孙哲平,带着义斩天下迤迤逦逦地回了自家彩棚。叶修叼着烟管瞧着孙哲平,“微草的人呢?”
孙哲平随手一指,也不吭声。
“之前小王让你打哭了没?哦,不对,你让小王打哭了没?”
孙哲平不怒反笑,“你试试?”
他拍拍葬花剑柄,叶修识趣地闭了嘴,过会儿又叽叽咕咕,“霸图还没来呢。”
“他们准来。”
“是啊,”叶修笑,“老韩准来,再不敢也没他的份儿。”
孙哲平不置可否,随口道:“虚空没来啊。”
方锐凑过来,“听说吴羽策病了,李轩不准他出来,自己也没来。”
叶修笑,“小吴啊,摊上个李轩,可辛苦死了。”
方锐大惊,“啥?他辛苦?吴娘子那死样活气的……”
孙哲平也笑,两尊远古大神笑得神秘莫测,方锐看了几眼,不明觉厉,不肯吃亏,拔腿溜了,换魏琛凑过来看,“笑什么呢,败类?”
孙哲平坦言,“笑虚空。”
“李轩那小子,像个大猫似的,好奇心从耳洞往外溢,又不听讲,看着靠谱,满脑子尽是玄虚,不发疯则已,发起疯来,再看不透压不住的。”
吴羽策伴着他,才真是辛苦了。
魏琛也掏出烟管,“江湖上鬼剑看了这么多,没见过聪明成那样还自己去玩阵斩双修的,样样通样样松,就算玩得不错,谈不上精通,也再不能称第一。姓李的小子倒是配得上第一阵鬼。那姓吴的小孩儿为何不去专修个斩鬼?”
“一阵一斩,如何施双鬼拍阵?”
“那便不施咯。”
孙哲平嗤笑,默不作声。叶修拍了拍魏琛,故作深沉,“老魏,这是卡在哪儿没过去啊。”
“啥?”
方锐不知几时又溜了回来,指着孙哲平,“过来人。”又指着自个儿,“过来人!”
魏琛醒悟,黑着脸怒吼一声,抬手就打,方锐转身就跑。叶修看着他们追打,哈哈大笑,孙哲平摇了摇头,“真是执。”
“你若看着小吴那表情,也便知道,没什么不好。”
说什么有心不能刻,他早给自己刻了个一生一世。他是第一阵鬼,他便阵斩双修,连斩鬼至尊也懒怠试一试,甘心放弃同那人争夺第一鬼剑的资格。鬼刻吴羽策,以他的骄傲,做到这种地步,已然太过难得。
“李轩明白吗?”
“明不明白,他自己开心。”
乔一帆遥遥地做了个手势,叶修看见,轻声换了语气,“老孙,霸图来了。”
孙哲平猛地抬了头。

20

武林豪门,各有各的山明水秀,各有各的风范,一致公认的却是:霸图有军气。韩文清的威势简直镀进了门人魂魄形骸,更兼张新杰的严训调度,勤操苦练,霸图门中子弟一走出来,就把坚凛强毅四个字贯彻到了极致。当下也正是如此,叶修和魏琛凑在一处跷着脚巴着眼儿看,远远地就见雁翅排开一片霸图众,个个一身赤红苍墨,青天白日下犹似血气入夜,凛然逼人。
为首四个人却是通身的白,轻装简素,不急不缓地步过来,气势已扫开百万人,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清冷在他们面前铺开,身后绽放的则是万众瞩目与疑兵乍起众说纷纭,大庭广众之下,天下之盟中央,霸气雄图四主君,活生生清冷成了油锅里的一捧雪。
叶修一眼瞥见都打个愣怔,然后笑了。
魏琛若有所思,“韩文清这是转性了啊。”
韩文清,张新杰,林敬言,张佳乐。
凛冽之寒,清彻之寒,虔静之寒,灼艳之寒。
他们从不是这样的人,但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一刻他们面无表情,冷到了骨子里,决然之气烧成了血里的冰。
天下之盟,霸图求胜。
叶修微笑,轻声念,“四野萧萧兮白衣,天风展展兮王旗。”
女孩子们都有听见,陈果吃惊地瞧他一眼,比较受不了叶修时而有文化,感觉太分裂。苏沐橙只是抿着嘴笑,唐柔看了会儿,“他们很强。”
“他们当然很强。”
女孩若有所思,“是说斗志啊。”
霸图四主君,各有各的脾性,各有各的风采,但此时此刻,他们被那股熊熊斗心拧成了一条沾血浸雪的鞭,长鞭在手,可勒天下回转。
“他们很强,”叶修说,“但是我们会赢。”
他毫不意外地瞧见唐柔的眼睛亮了,忍不住又笑了,悄悄开始吐槽,“他们就不能并排走,看老韩这派头,大马金刀中间一站,左边张佳乐,右边张新杰,嘿,简直是狡童美姬都配齐了,就差一声奉天承运老韩诏曰。”
陈果恨不得揪着他领子狠狠摇到他闭嘴,包荣兴还在起哄,“老大,谁那啥谁那啥啊?!”
方锐也表示不服,“老林呢?”
叶修想了半天,“弄臣?弼马温?大内总管?”
“……滚!”
魏琛喷着烟若有所思,“老叶啊,你跟老韩到底谁大?”
叶修横了他一眼,“会唠嗑吗?”
陈果担心地看了眼孙哲平,打从许久前起,冷淡的狂剑士就不曾有过半点举动,只默然负手,遥望渐行渐近的霸图一众。她忍不住过去轻声问了句,“不过去打个招呼吗?”
孙哲平剑眉一轩,深深看了她片刻,微微一笑,“不用,谢了。”
就算相逢对面,又要如何开这个口,开这个头。
他是霸气雄图的张佳乐,不是百花谷的张佳乐;他是义斩天下的孙哲平,不是百花谷的孙哲平。
就算他还是一身赫赤艳烈如当初,他却已不是万人之中一抹触目如血踯躅红。
从没想象过,张佳乐会穿白;也从没预料过,他穿白会这样好看,鬓挽青发千丝,面孔澄净如瓷。
然而再不能置信的美,与再不甘自弃的强,也到底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一遭又一遭的伤与痛,一程又一程的慧极必伤和强极则辱。
一程又一程。
到底红衣成缟素,挫骨扬灰入江湖。*
而,不伤不死,不败不输,怎是江湖?
叶修轻飘飘地说:“老孙,第一回合呗?”
孙哲平耸肩,“都行。”
陈果正打算去同轮回那边的主持报备,兴欣原是这一回论剑的黑马,拔个头筹抢先登场摆个擂台,倒也不算过分,忽然听见叶修轻轻噫了一声。
“哟,”他没有半点吃惊的意思,“这事儿闹的。”
孙哲平环抱着手臂,远处有清冷视线灼来,他微微侧了下头,电光石火间已交换过一簇锋芒。
微草座前,身段高挑的青年举步而出,玉色长衫淡如天青烟水,广袖高挽,风华脱略,腕上款然绕着几围冰银颜色,却没人敢误当作钏环来嘲他一句女子气。
那抹银极漫长地拖在他襟底身后,龙蛇兜转,游曳灵动,簌簌洒过一路星尘烟火,齑粉寒冰。
灭绝星尘,王不留行。
有人说他才是继叶修之后的天下之盟第一人,为武为人都是,而这么说过的人,似乎正是某个终日叼着烟管笑嘻嘻没正形的家伙。
微草掌门,中草堂主,王杰希。
他看也不看孙哲平,径自排众上前,长鞭一挽,直指霸气雄图,嗓音清润,“微草王杰希,愿求霸图主君一战。”
举座皆惊。
孙哲平一扬眉,韩文清已冷冷问了句,“找谁?”
“百花缭乱,张佳乐前辈。”
他已不再戴眼罩,日色里微微眯着眼,细巧眉弯衬着长睫柔然,而目光如水。
“敬请赐教。”

张新杰皱了皱眉,看向韩文清,当然没有希望他阻止的意思,也没有那个必要。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事儿似乎不合适。韩文清没说什么,林敬言似乎想说什么而没说什么,张佳乐已经出了声。
“打呗。”他笑起来,对王杰希挥挥手,“小王,走,湖边场子大。”
他走开之后张新杰才淡淡地说,“首战告负,不利士气。”
他向来客观理智得简直冷酷,最柔情的时候不过是保持沉默,林敬言当然没期望他对张佳乐有这么上心,不过听了还是有点嘬牙花子。
韩文清说,“也不见得准输给王杰希。”
张新杰点头,“嗯。”
林敬言觉得他这么顺从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令人嘬牙花子倒吸凉气,此情此景,流氓猥琐不足,八卦闪眼有余,很希望方锐大大能摸过来与他共同分享。

他看着他。
左手千波湖水静如洗墨,青黯黯的发冷,右手边是各大门派星罗棋布,嗡嗡的议论一波不平一波又起,卷成令人心烦的浪。有时张佳乐很想往人堆里丢个霹雳雷火弹,或者更夸张一点,来自唐门却经他亲手改装过的散花天女。
“那老韩可要气死咯。”他暗自念叨,暗自偷笑。
王杰希动了动指尖,“前辈。”
“你不戴眼罩了?”
“嗯。”他上前一步,灭绝星尘咝咝地跟随着他,洒出一地银色粉末,“前辈感觉如何?”
“还行吧,”他随口答,“没有在你那儿睡得好。”
“……张佳乐。”
“嗯……对不起。”他有口无心地道着歉,轻轻抚摸自己的手指,向后退着,左手短匕,右手猎寻。
王杰希微微叹了口气,“打过这场,我带你去大逢山。”
就算要五步一揖十步一叩跪上大逢山虚空鬼域,倾尽平生傲气折尽此身傲骨,也要求得那两只鬼替你解了鬼神盛宴,还来那一魂一魄。掩不住,藏不得,负不起,是对你那一腔歉意和自己这一颗心。
“然后呢?”
“……然后?”
“百花谷,孙哲平,繁花血景。”他轻声笑,“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全忘了呢?”
你们都太温柔,温柔得过了头,方士谦是,他教出来的你也是。那些站在和曾站在荣耀巅峰的高手,个个都有劈面折人权柄的狠辣,与绝地亦肯比肩的温柔。
*好处相逢无一言,绝处相逢当执手。
足够强大,才足够如此温柔。繁花血景震惊整个江湖时你们看在眼里,亲手倾圮百花谷一派王朝气象时你们也丝毫不曾留情,卷土重来时你们亦不阻不挡,哪怕每一个人退而复出的归来,都是在为你们通往天下第一的驿路多植一簇火艳荆棘。
但你们不在乎。就像轮回肯给年轻暴躁的新科斗神一个天高海阔,雷霆一门尊主之位永为肖时钦虚位以待,而黄少天会递叶修一柄剑,告诉他一定要回来。同样地王杰希许了张佳乐一片澄明安定心海,和一个再不收回的承诺——来微草,我陪你夺天下第一。
纵然不来微草,你失去的,我依然肯竭力还你。
不伤不死,不败不输,不是江湖。
有情有义,有执有苦,才是江湖。
这就是你我相顾而立的江湖。
王杰希沉默半晌,“来打吧。”
张佳乐笑,“会放水吗?”
“你会吗?”
“会打到你哭!”

叶修吐出最后一个烟圈,懒洋洋放下烟管,在鞋面上磕了磕,“小乔啊。”
乔一帆吓了一跳,“……前辈?”
“别紧张,看你那样儿,要不是离得远,怕你都冲上去给大眼掠阵了。”
少年一张秀气脸孔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前辈……”
“开玩笑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奇怪。大眼儿是好人,看着冷清,骨子里比谁都念旧护犊子,哥也挺稀罕他的。”
“前辈看……会赢?”
叶修替他补完,“谁会赢?微草会赢。”
“啊。”乔一帆顿时放下一颗心,又觉得松心得很不合时宜,小脸涨得通红。方锐挤过来,“说啥呢说啥呢?”
叶修没理他,喊了一声,“老孙?”
孙哲平活动着手腕,闻声转脸,“干嘛?”
场上争斗花团锦簇,暗器漫天飞舞,炸出缭乱花光戾气耀目,长鞭银辉闪烁,冰龙似的游走逡巡于光影之中,两个人都是轻功高手,身法虚实难辨,打起来简直闪瞎人眼。
那两个人打成这样,他竟始终不曾抬头。
“张佳乐要输了啊。”
他不在意,大剑一扬,扛上肩头,“又不是第一次了。”
叶修妥协,“好好好。”这人转性了啊,不护短了?
“老叶。”
“……啥?”
“别没事逗他哭了没,你什么时候见他哭过?简直扯淡。”
“……成。”
前言收回,护短是一辈子的事儿。

21

陈果看着场上这一幕,无端觉得有点揪心。孙哲平抖下赭色连帽风氅,一身赫赤长袍,仗剑而立,向着缚满绷带的左手轻呵了口气,五指紧紧一攥。
我把剑凌风,再不肯守住一场空。
陈果其实从没见过传说中武林第一狂剑的风姿,但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快要彻底成了剑系的脑残粉——也许除了黄少天?她轻声问叶修,“那我们还报备吗?”
叶修似乎刚回过神,“嗯?啊。”
陈果怒,“你发什么呆呢……咦?!”
她甫一转身,身后已然惊声四起,再转过却见叶修乐得什么似的,细一看才顾得上寒毛直竖。自家彩棚后藏着的铁笼已是开了,一匹巨大雪狼窜将出来,四爪如鼓,飞扑而上。孙哲平略一拧身,足尖点地飘然掠上狼背,踏着雪狼径自撞向斗场正中。
陈果尖叫,“谁把罗辑的召唤兽放出来的,快弄回去!”一回头看见方锐鬼头鬼脑地潜在后面,姿态很猥琐,笑容很天真。
魏琛大笑,“古有名将横刀立马,今有大孙横剑立狼!”
罗辑捂着脸不忍卒睹,
陈果简直要把头皮抓掉,“有没有点规矩,还有没有点规矩……”
苏沐橙安慰她,“果果没事的,反正他们论剑,到最后也都是乱打一气,谁没倒谁就赢。”
唐柔眼睛亮得可怕,“真的?”
陈果想死,“真的?”
“真的真的。”你看我真诚的眼睛。
陈果还是想死,沐橙女神啊,你跟方锐没有亲戚的对吧?
叶修慢悠悠吐了个烟圈,“行了老板娘,不犯规矩,本来老孙那手,也打不了擂台,更组不了团。”
“那他这是……”
叶修微笑,“霸图四主君啊,拿下一个是一个。”

雪狼如飞,凌空掠过不知几家彩棚。巨兽听驯,被召唤师打了印记鞭挞惯了的,并不会暴起伤人,只不过一声咆哮震天动地,千波湖水凝定如初,不少人心里可都晃了晃,禁不住一团大乱,却半点扰不到场中激战的两人。那两个人越打越近,本来一个使鞭,一个满把暗器,都不算适合近身缠斗,打到酣处却都不管不顾起来,什么战术什么运筹,滚一边去。此生为战,不过求一个胜。
张佳乐暗器再多,到底有用尽的,他拿手的百花式打法又最是耗材耗力,王杰希并不是没跟他打过,早知道他捱尽了火器暗器之后才是真的暴走,果然那一抹白衣旋身欺近,袖中猎寻虚晃,腕底银光萦动,贴身短匕翻了出来。他算准了王杰希长鞭的弱势,广处施展起来,借力打力,非常睥睨众生,收得太近就难免迟钝些,多少有点事倍功半,很不灵活。他这会儿持了匕首近身逼刺,颇有点刺客舍命一击的味道。
高英杰变了脸色,想喊一句师父,惊得卡在喉咙里不能出声。刘小别已唰地拔出了剑,刚要抢上,头顶一声狼啸震得耳朵发麻,稍慢了这么一瞬,场中形势又是狠狠一变。
张佳乐贴身直刺,整个人几乎扑进王杰希怀里,刀尖已抵上玉色衣襟。这一刀他刺得下去,也并没想收手——那绝不是对王杰希的态度。既下了场子,输赢要分,胜负要论,一击若足够精彩,不见血才是辱了对手。
“对不起啦,小王。”他自言自语。
中!
血光迸溅,白衣顿添千重梅瓣。
两人如绝色星芒空中交汇,跌落的却不是微草掌门。张佳乐手中匕首被狠狠格开,襟口横过一条血印,长到了锁骨,伤口刻入肌肤不深,一牵动却流了不少的血,染得前襟一片殷红。
而王杰希左手里一柄细薄短剑上血色宛然。
魏琛惊呼,“我靠,心太脏!”又指叶修,“赶上你了!这都留着一手!”
谁又能想到灭绝星尘鞭柄中还暗藏短剑,逼到近处时他双手一分,剑锋离鞘几乎可以直接送进敌手胸膛,若不是张佳乐躲得快,一剑裁到要害,胜负已决。
叶修说:“呵。”
王杰希显然很想决了胜负,右手一收长鞭便击了下来,劈头盖脸角度奇诡,远处观战的韩文清都皱了眉。
凌空却有血气磅礴堕下,一记重剑大刃迎面而来,剑锋上血影自天入地,顿时撕裂了灭绝星尘织出的阵圈。红衣剑客抢入场中,一击镇住战机,以张佳乐的反应,攥住这一刻反击,猱身而上简直就是本能。旁人都以为他暗器已用尽,想不到他革囊里一掏一把,十指玲珑展动,又是一片惊天炫目的暗器如雨打了出来,有烟有火有雷有雾,战机一得,顿时被他炸出了满场惊虹掣电花团锦簇。*爆炸的华丽绚影中,刀光血气各种纵横,瞬间杀得王杰希也只能挥鞭自保,遥遥退出几步。
繁花血景,自来也只有一个人破过而已。

场外无数惊异视线被收割殆尽,终于有人脱口叫出声来,“孙哲平!”
“谁?”
“当年的孙哲平!第一狂剑孙哲平!”
“以前的百花谷主?和张佳乐一起打进天下之盟的狂剑士?”
“你瞎了嘛!刚那不是繁花血景?!”
叶修又烧了一袋烟,摇头,“好在老孙是咱们这边的。”
陈果愣愣地问,“啥?”
方锐闷声答,“三年不见,临场照旧打得如此默契,换谁谁受得了?烦死了。”
陈果看了叶修一眼,“他不是……破过繁花血景吗?”
叶修悠悠吐了口烟,“不是想破就能破的。”
也不是够强就可以的。
血海中繁花绽放,并非剑与火招数交缠的因果,倒不如说是那两个人锤炼了一生心,才入血入骨,至死不忘。
想破一次繁花血景,可要有多可怕的决绝和多强大的内心。
“小王啊,够强,够狠,可也还不够狠。”
魏琛嗤之以鼻,“你以为谁都像你没下限?”
叶修但笑不语,“哥有荣耀碑,你有啥?下限?”

孙哲平一剑逼退王杰希,随即反手攥住张佳乐衣领,一把拖到面前。面前他白衣浴血,一半是自己的血,一半是血影狂刀劈天而落,血雨滂沱,染得他满身淋漓落英。饶是这样,他脸上没半点血色,眼里的光影却像幽潭里开出了两朵青滟滟不死的莲,聚在红衣狂剑士身上,忽然出了声,声音哑哑的。
“你谁啊?”
孙哲平看了他半晌,“你猜。”
“……你也找我打架?后面候着去,这儿跟小王还没打完呢。”
孙哲平定定又瞧了他半晌,“瞅你那傻样儿。”
他右手一用力,竟把张佳乐提了起来,对方料不到这一出,还来不及挣扎,身子猛然一轻,被孙哲平抛了出去。一刹那他肚里骂了十七八句野话,半空一拧身刚想窜回来,重剑光影铺天盖地直落而下,挡都挡不住,躲又躲不开,袖中匕首刚勉强一架,脚下扑通一声水响,已被硬生生压进了千波湖。

“荣耀碑,到底是什么?碑上到底刻的什么?”
陈果一句问出来,兴欣所有人都沉默看牢了叶修。这人在他们面前吞云吐雾,青烟缭绕中不知何时已看不清他表情,只有向来沉稳嗓音自烟雾中徐徐传来,“想知道?”
“当然了。”
“等赢了就告诉你们。”
“你!”陈果几乎又要被他气疯,回头却见唐柔抱着手臂,格外安静,她忍不住叫了声,“柔柔?”
唐柔笑了一下,直视叶修,“可能,不是碑上有什么吧?”
魏琛也愣了下,“小唐?”这妹子大概是整个兴欣栈里对荣耀碑最无兴趣的人,打不服杀不怕,一心所向从来只有一个天下第一,没半点习武根基,却是天生的奇才,战矛使出来隐有当日斗神之态。固然谁都瞧不清她来历,却本能知道绝非常人。
叶修笑,“小唐啊小唐。”
“那位微草掌门,有传书信给我。”
陈果一愣,然后暴跳,“他又挖人!”
唐柔安抚地拍拍她,“信上只一句话,让我代他问他,”她指指叶修,“‘前辈那一张鬼血红符何在?’”
夜焚鬼血红符,可邀虚空鬼主。鬼神盛宴阵中,可抵三界六道。
摄魂,移魄,定鬼,封神。
不是游魂不是仙,不在人间不在天。
——叶修,你身边寸步不离跟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陈果只觉得脖子僵硬,一转就咔咔作响,她缓慢扭头去看叶修,烟雾中依旧看不清他表情。
他闭户封门,白日燃灯,赶路时夜行昼宿,极擅长避人。
所有人都知道夜来叶修房中从不举烛,而紧闭的房门后究竟有什么在嚅嚅私语——是什么呢?
未知落落平生意,共谁永结无情契。
魏琛表情渐渐凝重,看了叶修半晌,忽然干咳,“老叶啊。”
我问个事,你莫见怪。
——“你的魂魄,是全的吗?”

千波湖底,七十仞碧水之下,古岩纠结连环,环环相扣着锁住了江湖中最大的传奇。
天下之盟,荣耀碑。
可是在这种情势下看到这东西,张佳乐只想杀人。孙哲平铁了心似的,以重剑压着他向湖底直坠而去,片刻已过了四十仞,寒意袭人,两个人都不得不运功相抗。张佳乐本就受了伤,心里又躁得慌——不知怎的,他盯着眼前人,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腾开手来一剑插进他怀里。
——“你谁啊你?!”
落水之前他听见那人在他耳边短促淡定地吼了声,“孙哲平。”
——百花谷,孙哲平,繁花血景。
——大孙?
心口火灼地痛,像浇了满满的蜡油,痛过就凝着涩着。重剑漆黑刃锋近在毫厘,几乎能磨过他的眉毛。他猛地挣开一只手,抬手扬起猎寻,一箭射向对方。
血色四溢,绮纱般环绕周身,笼住他和他,他的剑和他的弩。剑锋上忽有猩红萤光四散,点点滴滴如飞如舞。
千波湖水色深黯如夜,没掩住他浓烈赫赤衣衫。
百花谷的萤火,红花楹树一路妖艳如霞,倾身下来的高大男人是遮住明月的那一道血色阴影,而他心甘情愿不见月光。
他是他的光,覆盖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他余生浴火前行的力量。
年少时他对他伸出了手,从此他眼中只有他一抹暗色的红。
不是孙哲平为了张佳乐而穿红,而是张佳乐为了孙哲平而爱上那一片铺天盖地繁花血景。
腰间带扣松落,百蝶穿花的荷包上,一抹洗不去绛色血痕,血红明珠轻盈四散,入水而洇,与剑锋上不断飘落的萤光汇成一处,繁花朵朵,血染身畔,千丝万缕地缠绕着他们沉堕于湖底的身体。
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
——开视化为血。*
隐隐细字,融入水中,倏忽不见。

有情不可赦,有怨不可舍。
有心不能刻,有焰不能灼。
——哀哉哀哉,如之奈何?

22

“人的魂魄,真是天底下最奇妙的东西。”
雪白纤长手指,连指甲都作一抹柔白,发愈黑而唇愈红,他整个人是素冰上浓墨重彩的绘。看着他孙哲平都禁不住会想起那个传说:虚空满门,根本就没有一个活人。
当然吴羽策冷笑着否定了他。
“我是死人,还敢替你持火铸剑?”
李轩嗤嗤直笑,湛青巨焰鬼影幢幢,将他们的身影在岩壁上吹得很高很奇异,像一些扭曲又邪恶的梦境。
用歌吟一样清亮甜蜜的音调,红衣青年轻声告诉他,“张佳乐一魂一魄,已替你封入葬花之中。”
你还他也好,不还他也好,都是你的事。只是你还了他,他未必肯谅你;你不还他,他也未必能比现在过得更糟。夺他一魂一魄,只是应了王杰希的愿,魂魄既失,王杰希又是当世第一神医传人,自然有本事以针术遏住张佳乐心神。
“只不过,”吴羽策伸出一根手指,向孙哲平心口虚虚一点。
“只不过他忘与不忘,仍是这儿说了算。”
孙哲平盯着他漆黑瞳孔,“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李轩轻笑,“傻子。”
吴羽策没理他,“魂能附气,魄能附形。鬼阵再天罗地网,想锁尽魂魄,也没那么容易。”
“你放水了?”
“你废话太多了,孙前辈。叶神在外面等你。”
孙哲平看了他一会儿,又看向李轩,忽然笑了,“你们两个……”
李轩也笑,笑了会儿,慢慢绷紧了脸,“前辈。”
“你俩谁摄了老叶的魂?”
吴羽策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看向李轩,
李轩又开始笑,吴羽策耐心地看着他,他只好停下来,“没人摄他的魂,谁敢啊。只不过……”
“只不过?”
“他身畔有一缕阴魄,附形不散。”
“鬼?”
“不是鬼。”李轩一脸殚精竭虑的悲天悯人,“是魄,跟了他很久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
孙哲平打断他,“有多久?”
“怕好有十年吧。”李轩非常痛快,“他怕那一缕魄息魂散,所以来托我虚空鬼域,取走他自己一魂一魄,好令那缕旧魄附形其上。一叶之秋亲自来求,谁敢不从——那可是斗神。当年我还在前代鬼主座下修行,有幸躬逢其会。”
“他魂魄不全,如今自己并不记得有过这回事。”
李轩耸耸肩。
吴羽策突然发声,“他记得。”
至少并非全然遗忘。
——有心不能刻,有焰不能灼。
“虚空葬曲,呼鬼唤魂。当日我吹给他听,他心有所感。”他看了看李轩,“那时我才明白,就算斗神,亦有无可奈何之事。”
“所以你俩继位后散送鬼血红符,也给了他一张,好掩住当年事。”
李轩又耸耸肩,“没什么好掩的,大逢山的规矩:锁人魂魄,若魂主亲自来讨,便原样奉还。”
“可他根本就不记得同你们交易过。”
“那是他的事儿。”李轩微笑,“无瞒无掩,无形无迹,无舍无离,无来无去,万千繁华,终了只是归于虚空。当年斗神登门相托时,该知道的,他已经知道,其实不劳前辈操心。”
谁还没有些求不得又放不下的人与事呢?
有酒饮鸩求止渴,有丝作茧缚魂魄。
有刺绵里伏针蛰,有灰以身戏于火。
孙哲平忽而无言,李轩注意地看着他,笑出了声,“前辈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大事儿吧。”

他们紧紧纠缠在一起,向冰封雪冷的湖水深处沉下去。
千波湖美则美矣,没半点人味,白日无光,中夜无影,没有鱼,没有水草,湖底深处是千年古岩犬牙交错,色若人骨,覆盖着厚厚凝霜,放眼望去茫茫一片,犹似陆上雪原。这一片美丽而恐怖的苍白坚硬深处,牢牢嵌着那块一人高的碑。
张佳乐拼尽全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脑子里轰的一声。
孙哲平紧抓着他,两个人都满身霜痕,骨肉僵木,身上伤处在酷寒里业已麻木,绝不是好现象。
他竭力做出个口型:乐乐。
跻身这世间最为诡谲危险的极寒之中,他清晰看见怀中人结满霜花的苍白眼角微微沁出一滴泪。
大孙。
我还记得啊,我还没把你忘了。
我在和你相遇的时候,就把我的魂弄丢了。

李轩徐徐说,“大逢山不入江湖,虚空鬼域纵有鬼阵剑斩闻名天下,却并非以此成名。”
虚空一门,从非豪门却鼎立于江湖,靠的无非是无所不为与无所不知。
孙哲平苦笑,“包括千波湖、荣耀碑的秘密?”
李轩与吴羽策微微对视,都笑了。
“前辈难道这会儿就忘了,叶神那一魂一魄究竟在谁手里?”
千波湖底,有冰魄千寻,弹指成冰,千年不朽。故此湖里寸草不长生灵俱灭,只剩玄云暗潮,四野波光,唯一能生在湖里的活物,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异品,石骨珊瑚。
如霜如岩,生长极快,触物即捕入怀,死死缠绕,化为一体。
“如生成一样,人力不可撼。”
虚空鬼主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握住身边的吴羽策,“只可惜再看不到那奇景,当年却邪一出,破军千万,如今千波湖底只余百丈珊瑚骨岩在水中成冰,活的那些,怕都被叶神杀绝了。”
“他……”
“斗神造墓,自然也造得比别人更不同寻常些。”

龙首咬住重剑,矛尖磕上剑锋,一击而下时叶修用了全力。却邪与葬花相交,震断剑身,他一剑而下,斩向那似碑非碑的方石,心中满满的只有一个恨字。
——若不是这碑,若不是这天下第一的信物,整个江湖何以前仆后继,多少人焚心裂骨。
毁了它吧!

李轩微笑,“前辈你,大概是看见了什么吧。”
爱念疯狂,梦境疯狂,留恋疯狂,宿命疯狂。
千波湖底最死寂孤绝冰冷的一隅,埋藏着天下第一的斗神心底最幽暗芬芳温暖的秘密。
剑锋斩碎珊瑚,石屑四散,石碑的裂缝中,他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苍白,宁静,秀美,像方生即死的花。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离开的人,再不能回来的人,生死有命而相守之缘,却从不肯在天。
以冰霜镇他躯壳,以己身守他魂魄,以天下第一的荣耀,做他墓前最独一无二的旌幡。

青尘为弦,流水鼓瑟。
花开移时,秋风磋磨。
人非草木,去而必舍。
春过冬还,无收无得。
——哀哉哀哉,如之奈何?

“倒不晓得那是谁,但叶神肯为其做到这般,想必是极重要的人吧。”李轩轻飘飘地,“夺天下第一,可入主千波湖,此后便立荣耀碑于湖底,世代天下之盟,谁夺魁首,都乖乖替他守着那碑……噗。”
“老叶,”孙哲平喃喃地,“这玩笑你可开大了。”
那些江湖中最强大的家伙们,一年又一年地就这样在你视作无双的那个人面前,奉上争逐与荣耀。
什么举世秘辛,什么倾国至宝,只对你一人而言确是如此。
而,多少人一无所知,却年年岁岁替你守了这一曲叙情诗。
“不过也真的是……”
只有他才干得出的事。
那些隐秘的沉重的纠结的寂寞的疼痛的哀烈的不可告人的天荒地老的历久弥新的,只不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切的情感。
这世间有多少绝望,就有多少真实。
你们所留恋执迷的,是他已视若无物的。春华秋实年年有得,今年错过明年再来,而滔滔光阴中的相遇相离,却去而不返,永难再得。
没了那个人,天下第一又如何?

没了你,我连魂魄都不要了,还要天下第一做什么。
他竭尽全力伸出手,任重剑巨锋擦过脸颊,不管不顾地抱住眼前人。
“大孙。”
我想通了。

“不全。”
叶修干脆地回答,烟雾散去,露出他苍白的脸,表情平静得可怕。
“哥这壳子里,还得替人留点儿地方呢。”
他看了一眼苏沐橙,女孩已背过身去,肩头微微抽搐。
魏琛一时没说出话,也不知是听呆了还是吓傻了。
“怎么,我魂魄不全,你们就不打了吗?”
唐柔笑了,“打啊。”她盯着叶修,“先打天下之盟。”
回头,再来打你。
叶修拍拍她的肩,“打赢了,就让你看看谁才是天下第一。”
陈果的舌头终于不那么僵,呓呓嗑嗑地问了句,“……孙哲平和张佳乐呢?”
这俩人,也在水里沉了好一会儿吧?
她话音刚落,湖水泼剌一声,溅起万千银雨,至少有四个门派立刻围了上去。霸图、兴欣、微草、义斩,同时冲向破水而出的那两个人。两位大侠裹在一起摔落湖畔,都颓然得水鬼一样,张佳乐一身白衣早斑驳成桃花颜色,半晕半醒动也不动,黑发散得千丝万缕,缠了孙哲平一身,双手还紧紧勾着他脖子。孙哲平一身红衣看不出血色浓淡,肩上却插着一枚没羽箭。
陈果看得傻了,只听方锐在一边咕哝,“这他妈可该算谁赢啊?”
那一瞬间连魏琛都有掩面的冲动。张新杰却不紧不慢开了口,“微草对霸图,微草胜;霸图对兴欣,霸图胜。”
“……你妹。”
叶修咳了一声,“老孙啊,把你手里那玩意儿给他们看看。”
孙哲平攒了半天力气,抬头横了他一眼,摊开掌心。
所有人都看见他被湖水冰得惨白的掌纹里,衬着一绺漆黑浓发。
剑气收放,从来自如,唯有知心,洞彻如此。
重剑巨锋擦过脸颊,止于肌肤,鬓边一绺青丝悄然而断。
张新杰忽然不说话了。
叶修凉凉地说:“交杯酒喝了那么多回,也该上头了。要不然,趁着这会儿人多,大家都在这儿,把事儿办了吧。那话怎么说的来着,‘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陈果再次领略到叶修一旦有文化就是个悲剧。
“……叶修你滚。”
“哟,乐官儿醒啦?”
前任斗神呼呼地笑起来,环顾众人,赶鸭子一样轰起来,“走走走,还打不打了,围观人家小别胜新婚算怎么回事儿,老板娘你管管……哟,老韩,你家下一场谁来?”
韩文清没理他,“你还打不打了?”
他看着张佳乐。
全场俱静。
孙哲平不慌不忙伸出手拍了拍怀中人。
张佳乐缓缓抬起头,突然看进他眼里。咫尺幽潭,有青莲浴火烧尽,绽放出万里天地血色花开。
是那双清亮亮的眼,一点一滴蔓上似血青春里一簇踯躅红。
踯躅,就是永不离开,不停留,不止步,不告别的意思。
“打!”他笑起来,一瞬间眉目飞扬如花火,“新杰给我找套衣裳换,湿哒哒的,烦死了。”
张新杰淡淡地,“霸图对兴欣,这一场平局。”
包荣兴摩拳擦掌,“再来!我上!打你个哭爹喊娘!”
连陈果都嫌弃地撇了撇嘴。
张佳乐跳起来,身形还有些晃,林敬言习惯地想扶他一把,被他轻轻让开,大笑着弯腰去拉孙哲平,“大孙,看我打哭老叶!”
孙哲平借着那一拉之势纵身而起,紧紧搂住他,方锐一嗓子嚷了出来,“亲一口!”
林敬言看他一眼,那年轻的气功师顿时红了脸。
孙哲平笑了会儿,一伸手捏住张佳乐下颏,低头嘴唇轻轻擦过他眉心。
他放开手,“去打,打完了回来,我在这儿等你。”
张佳乐一张脸不红不白,也笑嘻嘻地,“不走?说好了。”
“不走。”
“真不走?”
“死都不走。”
“呸。”
叶修呵呵地笑,“这人有了主心骨,是不一样哈。”
“滚蛋。”他揎拳捋袖,“别废话,来战!”
他又看了一眼孙哲平,“大孙,乖乖地,等我回来。”
孙哲平笑,“好。”
是输是赢,是胜是负,我都等你回来。
荣耀如天河,星子那么多,没有你没有我,都没什么。然而只有你,也只有我,才是彼此荣光的寄托。
这一路花开如河。
也曾汹涌开过。
也曾热望蓬勃。
也曾惊心动魄。
也曾经都别无选择。
好在,我们都回来了。
他看着张佳乐大笑走远,回身坦然对上另一抹恬淡视线,于是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歉甚,但也无妨。
“其实人这一辈子,要多长没多长,却要多远就能走多远。”
而,这样的一生一路,我们便是能,也便是敢,走给你们看。

据说这世间,惯曾为有情人布下几许颠簸,万般苦涩,千重劫难,无尽熬煎?
咄,来战。

《不见终章》番外《天知河》
FIN.

*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
——杜甫《客从》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贵妃醉酒》

*到底白衣成缟素,挫骨扬灰入江湖。二十四年须臾事,当时只云一字痴。
——李倦容/翠鸟
    
*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牡丹亭还魂记•山桃红》

*“爆炸的华丽绚影中,刀光血气各种纵横。别说兴欣诸人,连孙翔这一顶尖大神,瞬间竟然都被杀退。所有人都诧异地望着这一幕。”
——《全职高手》第九百四十九章《繁花血景》

*客从南溟来,遗我泉客珠。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
缄之箧笥久,以俟公家须。开视化为血,哀今征敛无。
——杜甫《客从》

*心之精爽,是谓魂魄;魂魄去之,何以能久?
——《左传•昭公二十五年》

天知河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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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知河

伪武侠PARO,双花,方王,王乐,双鬼,周江,韩张,林方,喻黄喻,伞修伞。
不写BE(坚决地)
私设,OOC,无逻辑,避雷注意。
年龄和时间线排得特别乱,所有出现原著情节都是信手拈来,认真你输。
作者是蛇精病,本质大眼苏,求不要一般见识。

1

斜阳微草。
高英杰屈一膝斜坐在枝头,长长柏枝登天连理,藏青衣衫的少年静得像鸟。林子里空空荡荡,暮色托着树下那座精巧肩舆,四面放着青纱夹地的幔子,无端有点像棺材。
高英杰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把胡思乱想统统扇到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山下有了动静,他这里是半山腰,山太陡,放眼望下去尽是苍翠树梢,草海一样,这会儿海里乘风破浪一道线卷上来,少年看了一眼就变了颜色,伸手到怀里握住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半座山看似静如死水,早调兵遣将地布满中草堂属下,对方从山脚杀到山腰,竟似没遇阻碍,一步不停,只是杀声愈来愈近,细听全是自家人动静。呼喝着拦啊挡的,显然没用——假使这林子和中草堂布下的重重兵阵是海,闹海的显然是龙,对付杂鱼,还不是一甩尾的事儿。
高英杰咬咬牙刚想跳下去帮忙,林子外清凌凌一声笑,“行啊这阵势。”
他就这么闯进来了,高英杰想,这真要命。如果换成自己呢?闯过这么一片阵势要多久?
他来不及想,一张衣袖自树梢上飞掠下来,落地时已经翩翩地行了个礼,姿势还是雅的,声音有点怯,“前辈好。”
对方盯着肩舆,没看他,仿佛只好玩似的顺口一问,“咦,你是谁啊?”
“微草,高英杰。”
他给他吓了一跳,“小王那宝贝儿子?”目光移回来,“那你们家这回谁坐镇?小王?”
没等高英杰回答他就跳了起来,“这群王八蛋!”
纱幔一掀,里面的人叹了口气,声音漫漫的,“前辈。”

张佳乐一点都不想见王杰希。
他一路打上来,也觉出中草堂此番主持阵势的必是个高手,调遣有度,繁而不乱,当然还是困不住他,可也比平日多了些趣味。这是他加入霸气雄图后首战,自然不肯被韩文清张新杰林敬言一众看扁,加之也惯了横冲直撞,故此带了一队人就摸上来,这下回头一看居然鬼影不见,想来不是被截就是被灭了。当然以他的本事,独个在阵里杀个七进七出也不是问题,可微草掌门带着少掌门亲自坐镇中军,这就太让人没安全感了。
王杰希已经迈出肩舆,月白外袍里透出天青色底,微微向他一点头,“前辈。”
张佳乐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笑起来。
他笑或不笑,都当得起绮年玉貌这四个字,人长得俏,刀头舔血也只是添了他唇上落花般的红,染不到漆黑幽亮一双眸子里,站在这杀气重重的阵法之中,倒像一朵木槿花打着旋儿入了流水。
他忽然也打了个招呼,“嘿嘿,小王。”然后抬手就是一箭射了过来。
高英杰吓了一跳,本能手腕振起,长鞭抖手而出,丈许内鞭影一片,水泼不进,王杰希却微微皱了下眉,“英杰。”
高英杰又吓了一跳,收住势子,才发觉张佳乐早就退得远远的,正笑着冲他挥了挥手,作势腾身欲起,想溜的意头再明显不过。那一箭是虚招,他才不管中了没有——有王杰希在,想中也没那么容易。
少年耳边有淡蓝光影掠过,他看见张佳乐脸色真正一变,转身就跑。
他早知百花谷主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轻功高手,却从没亲眼见过,更不知道和自己师父比起来谁更胜一筹。直到今日这暮色如潮里,他看着那两条人影搅在一处,竟听不见兵器相击,两个人似乎都只立意空手拆对方的招,下手是狠的,再狠不过,仿佛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指掌牵风,要多快有多快,轻身功夫又都是一流,是个要自地上打到天上的架势。高英杰仰着头看得瞠目结舌,这样一刻工夫里他数不清王杰希和张佳乐过了多少招,只看见月白外袍和踯躅红的衣衫卷在一处,是一阵冰火不容的旋风。
啪一声对掌的脆响之后那两个人终于分开,各自倒飞出去,两败俱伤的身法称不上美妙,也都很快稳住势头。
高英杰冲身而起,长鞭护住自身,向着飘飘摇摇坠出去的张佳乐直冲上去。那盛名已久的青年看似还在王杰希一击的冲力里退让,见他扑来也不躲闪,忽然睁大了眼睛对他笑了笑。
王杰希的声音在同一刹那响起,“英杰回来!”
张佳乐的姿势在那一瞬间变了,此时他是空中卷尾狺狺的狐,身法轻如花絮乘风,一掌拍出来,人也顺势跟着荡回来,掌风绵软温暖,狐的九尾轻盈旋上,里面藏了尖牙利爪雪白。
少年还未知所以,已经被那股踯躅红的风席卷过去。
王杰希猛然止步,叹了口气,爱徒被对方扣在怀里,张佳乐手掌虚虚地悬在高英杰后颈,冲着他笑,“吓死我了,小王。”
王杰希面无表情,“五派切磋,点到即止,谢前辈指教。”
山下有欢声呼啸,听上去是兴欣的人,张佳乐撇嘴,“听这动静,彩头被老叶得了。”
小王,你白埋伏了。
王杰希耐着性子,“前辈不去帮霸气雄图夺魁,单挑微草又做什么。”
张佳乐翻了个白眼,他当然不会说是因为不想在山下呆着,因为不想看见百花谷的人,更不想看见于锋和邹远。
所以摸上山来,若是能把微草的阵法揍个稀烂,也算帮霸图消一拨阻碍。
鬼知道微草掌门大驾亲临,看见肩舆时他可半点没想到是王杰希,王杰希不是这么摆架子的脾气。
现在他醒过味来,那分明就是掩人耳目。
“你不是很忙吗,小王?治病救人,医者父母心,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是你儿子——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不还你儿子了。”
王杰希停步,很有点无奈,“前辈。”他强调了一遍,“点到为止。”
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不行啊,小王,我可怕你了。”张佳乐低头瞅瞅高英杰,见他不甚害怕,十分满意地叹了口气,“你退,百五十步,我还你小高。”
以他的轻功底子,这个距离,年轻的微草掌门确实追不上了。
可这又有什么意思,王杰希默然想着,跑了这一时跑不了一世,但张佳乐素来都擅长抱着各种无谓的坚持,像被下了蛊,这种事倘若是别人做了,王杰希必要置以一点不屑,但张佳乐是个例外,再无聊再多余再微不足道的举动被他做出来,似乎都自有深意。像这一次霸图,微草,蓝雨,兴欣,百花五派切磋,别人都为了练习阵法指点新晋调教属下,就他单枪匹马闯过中草堂合围——又没什么用,表演欲过剩。
他不作声,张佳乐却急了,“小王,琢磨啥鬼点子呐?”
他才大他一岁,就口口声声叫他小王,这点跟方士谦很像,也一口一个叫他小堂主,小掌门,从少年叫到青年,生生叫老了他。王杰希不知怎的就有了点带怒意的倦意,挥挥手,“你走吧。”音调简直是轻蔑的。
张佳乐立刻听懂了他,脸色唰地苍白,他本就长得白,又爱穿着种血洇洇的红,平日里衬得真是冰肌雪骨,但没了血色就又是一回事,他咬着牙,几乎只有高英杰才听得到。
“就算拿着你徒弟,要你放过我,你也不肯吧。”
王杰希益发觉得疲倦,他几乎懒得说话。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他向来是最清爽利落不过,招惹上这回事,自己也很难说有没有觉得烦,但后悔没有呢——这个他没有想过。活着就是这样,很多事不是你想做或不想做就能或不能做,更不会开始得爽快也结束得遂心遂意的干脆。如人身上的病,总不可能一板一眼按着医书上去生,
所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终于只是说,“不是我说了算的。”声音有点无力,却似乎又有点欣喜,张佳乐无疑是在无理取闹,但是,当然了,他从来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他就像那种爱耍小聪明的狡黠婴儿,乌溜溜一双眼看穿了人情本质,专在肯心疼自己的人面前大哭大吵,挟以自重。
是的,特别欠揍。王杰希在心里对自己强调了一次。
挟以自重,骄之亲友……或者娇之亲友。
他沉默地退了出去。

高英杰自然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虽然明白自己成了威胁师父的筹码,但张佳乐一直分心在掐他的脸,揉揉捏捏的倒像得了只小宠爱不释手,一边拉着他往山下走一边闲聊,“叶不修那儿有个小孩儿,听说是你们家出来的,你认得不?”
“一帆……”
“原来你认得,我还道你这身份,还不要被小王管傻了,那小孩不错,小王怎的不要他了?”
高英杰咬了半天嘴唇,“……师父没有,是一帆自己……”
张佳乐露出了然神色,也不问了,默默拉着他走,过一刻自言自语,“倒像唐昊那小子。”
“啊?”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到底不是坏事。”他拍拍高英杰,“回去吧,小高,赖你远送。你师父这会子不定怎么骂我呢。”
高英杰不知如何接口,“前辈……”
“后会有期。这个送你玩。”一抬手他抛过来什么,高英杰下意识接住,手心里是颗珠子,晶莹剔透色作朱砂,自内向外透着血色不匀,异香扑鼻。高英杰打小在中草堂长大,奇珍异药见了无数,也没识出这是什么,更不好问,正愣神,身边人柳絮似的倚风而起,悄无声息地掠上林梢,飘然远去,远远还对他招了招手。
他倒不知道,张佳乐说的“后会有期”,来得实在比他想象太快了些。

2

这一梦比他预料的要长。
张佳乐仰面朝天盯着拔步床的帐顶,默默得出了这个结论。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过看床前一地如烟的暮色,这会儿已近黄昏,他却不觉得饿——想必也没睡多久。
他坐起来,熟门熟路拿起搭在床头的长衫往身上一裹,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簇新的过一水洗成微旧,挨上皮肤时暖和柔顺如一只小心翼翼掌心,无声处透着体贴,他也不在意,就像根本不在意自己裸着身子在一张陌生床铺上醒来。一边系着带子,他下了床,小院里一派理所应然的花木葱茏,青翠雅致,院里院外一片清静。
也只有他这样的高手,才能自那静里听出另一股理所应然——百密无疏算无遗策。
“微草,好。”他自言自语不知想对谁说,光着脚在屋里转了几圈,发觉桌上连把茶壶都无,有人显然算准了他的毛病,连口冷茶都不打算让他喝。
他气得原地转了两个圈,“小王!王杰希!王大眼!我他妈饿了!”
屋角专供窃听的铜管渗出一丝异样响动,尽头想必已经手忙脚乱。张佳乐嘿嘿笑了几声,无端有点开心,“王大眼,王大眼,我让你装。”他爬回床上,咕咕哝哝地满床找自己的东西,他的剑,他的弩和箭,他装暗器的革囊和手套,一切都好好地堆在枕边,知道他一醒来就看得到才安心。一只人人都惯带的荷包塞在枕下,上面绣着百蝶穿花,手工非常好,只是旧了,还扎染似的泛着一半绛色,就像那些蝴蝶挣扎着翅膀淹在血海里,有拼命的意味。
他瞪着眼看那只荷包看了很久,终于伸手过去捏了捏,手指尖有点抖。
门开了,少年端着杯盘吃食进来,脸色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小,“前辈。”
张佳乐言简意赅,“小王疯了。”
高英杰一时跟不上他思路,“……啊?”
“微草少掌门端茶送饭?折死我了,妈的,他这是存心咒我们霸图今年又拿不到天下第一,用心何其毒也。”
唠唠叨叨地,他坐下来抄起筷子就吃,一点不管少年张口结舌,最后高英杰终于放弃了,规规矩矩地给他倒了杯暖茶,“前辈。”
“啊?”
“那个……”
“想问那小孩的事儿吗?叫什么来的?乔一帆?去哪里不好,怎么就跟了叶不修呢?兴欣满门没有一个好东西,我跟你说,他们家有几个妹子是美得很,可是年轻人嘛,眼光要放长远……”
“前辈。”
截然不同语气之下,前百花谷主差点噎到,咬着筷尖抬起头,“啥?”
王杰希不知几时进了门,逆光负手而立,一袭缥白长衫衬得身形隽秀如美玉屏风,阴影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几乎看不出单侧眼罩。
“英杰只是想说你没穿鞋。”
张佳乐很泄气,啪地放下筷子,“我不吃了。”
高英杰转身就跑,王杰希不置可否,他动作很慢,无论是走过来,走到床边,还是捡起那双看似只合在屋里穿的柔软丝履,再走回到张佳乐身边弯身半跪下来,轻轻拾起他一只赤裸脚踝。
掌心温热,鞋底微凉。
“我踢你哦,小王。”
王杰希不为所动,像这举动再天经地义不过,他替张佳乐套好鞋子,径自坐到一边,“真不吃了?上次你还赞这厨子不错。”
张佳乐非常果断,“你记错了,小王,你老了,啧啧。”
“你觉得如何?”
被无视了,他也没什么反应,活动着胳膊腿儿,一不留神衣襟差点敞开,毛手毛脚又重新系好,他叹了口气,“我睡了多久?”
“四天。”
他吓了一跳,“四天?我辟谷了?!”否则怎么没饿到张牙舞爪?
王杰希别开脸不想理他,张佳乐四天前赶来微草时的模样,他确信连他自己都不想记起来。

高英杰远远站住,喘了口气,跑出院子时他差点连轻功都用上,浑忘了会不会被师父斥为失仪。再跟那间屋里呆下去,他觉得自己都要不正常了。
四天前他亲眼见着张佳乐一骑腾尘地杀上中草堂,来势汹汹,要不是单枪匹马,简直让人以为霸气雄图同微草翻了脸,这是要来灭门。微草掌门早就得到消息,于楼台上面无表情袖手迎风而立,放任那匹黑骢一鼓作气冲到楼下,张佳乐抬起汗湿的雪白脸孔对他恶狠狠一笑,“嘿,小王,王八蛋。”
然后他就从马背上滑了下去。
高英杰根本没看清自家师父如何掠下重楼到了张佳乐身边,轻轻将昏迷不醒的人接在怀里,四月天,张佳乐还裹着件绿沉的丝毡风氅,衬得眉目更黑皮子更白,活像只南国的异鸟,只差喙上一点血样的红。他嘴唇白得快跟脸颊一个色了。王杰希抱着他,只觉得这个人软洋洋毛茸茸的,十分不堪一击。虽然他完全不确定张佳乐这是不是装的。
他门户大开,如果这是装的,张佳乐一剑正好穿他个透心凉。他当然知道张佳乐左手里那柄短剑,虽然江湖上更出名的是他右手的弩,有妖弩之称的猎寻,年轻的百花谷主不仅使得一手好暗器,弓弩和轻功也是双绝。
但最为人所知的,大概还是繁花血景。即使他自己都不希望别人记得和想起。
想着这些时王杰希已经把他抱进了后院,高英杰熟门熟路陪着。房间是早就备好的,说一如既往有点奇怪,但也不是第一次了,张佳乐这么闯上门来,直奔王杰希,眼睛里一股仇恨与无奈的意头,是极渴的人对着清凉鸩酒才有的那种疯狂,一线生机之后就是永堕阿鼻地狱。
这一看就是有病。
通常王杰希会让爱徒留在身边,言传身教,对着床上这大好病例,但张佳乐例外。高英杰不想知道那是为什么,师父做事自有理由。虽然假若方士谦仍在,必然不准,天下之盟九州论剑,今年比武在即,微草一派掌门,不该在这个时候耗损功力替人医病,何况找上门来的还是霸图四主君之一,怎么想都是一出过分华丽的苦肉计。
张佳乐这一睡就睡了四天,期间王杰希也并非寸步不离,只不过一天两遍贴身服侍不曾假手他人,他睡得像个死人,也到底不是只蝉能吸风饮露。高英杰把牛乳调了蜂蜜再加药材,看着自己师父亲手用银匙一点点饮他,熟练得跟照料幼年发烧的自己没甚区别。
他不怀疑王杰希如果养只猫,也能照顾得如此细心。
这时王杰希回头问他,“他给你的那颗珠子呢?拿过来。”

被张佳乐放回去之后,高英杰就一五一十全数告诉了他,包括这没什么正经的前辈莫名其妙扔来的见面礼——这就更奇怪了,高英杰想。
毕竟他们已不是初见。
王杰希拈着那颗红珠看了半晌,没说什么,只叹口气叫他收好。少年睡前把玩过几回,看不出门道,只觉凉阴阴的攥在手里也很有趣。一夜他忘了放回匣子,夜半惊梦,却于月光下偶然瞥见那珠子里一点幽光浮动,凛冽如眼。
他当然不怕这个,反而觉出了一点趣味,托起来细细端详,又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夜是下弦月,月色冰针似的直透进来,他觉得珠子里似乎有些笔划。
珠中有隐字,欲辨不成书。*
略诡异。

这会儿王杰希叫他取来,他乖乖奉上,看着师父毫不犹豫从床头那一堆衣裳里摸出只刺绣荷包,把珠子塞进去,对徒弟摇头,“就当没这事。”
“……好。”
少年忍了半晌,忍到王杰希都替他忍无可忍,“想知道他怎么了?”
去年,同季同时,他一样闯到微草,也一样气息奄奄昏睡如死,醒来后又活蹦乱跳得叫人头痛。
那时他就见过你也逗你玩耍,今年五派比肩切磋,他却半点不记得你。
前年也是一样。
高英杰手脚冰凉,“张佳乐前辈这三年来……都是这样吗?”
他记忆新了多少旧了多少,哪些真正入于他眼存于他心?一年一年,他进了这岁月时光的盘丝螺旋阵,把自己活成个不知所以的人。
“师父,”他叫了王杰希一声,声音越扣越低,“前辈他这样……是您做的吗?”
王杰希缓缓抬眼,他睫毛不浓却极长,剔透玲珑地掩映了静水无波的眼神,春阳暖烈柔艳,梳开了表情里一丝冷意,侧颜显得有点纤细。
他抬手按住左眼上终久不摘的黑缎眼罩,淡淡答了声,“是。”

3

陈果一大清早出门,刚拐出巷子口就尖叫一声,差点扔了装碎银子的荷包。
就在她面前一丈开外,离地三尺多高,一团八仙桌面大小的浓雾飘飘荡荡悬在半空。
陈果发誓,拆了兴欣所有人的棉被,也絮不出这么大的一个棉团毛球。
雾团里虚虚地显出一只手的轮廓,拈着根奇长珊瑚白玉烟管,吧嗒吧嗒抽得很是开心,时不时多嘘一口白烟出来,外团的雾气就又浓了几分重了几分。
陈果看得傻了,磕磕巴巴自言自语,“这是鬼啊?”一想又觉不对,天都亮了,鬼还赶早出来?兴欣栈的老板娘岂是怕人的,一手已摸到腰间,赶早买饭,没带惯用火器,一把抽出匕首比着对方,倒也不敢轻率上前,“你什么东西?”
雾里的声音打了个嗝,“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你不是个东西!”
“我本来就不是东西。”说这话时,他手里烟管伸得长长的还在地上磕了两下,“我是鬼呀。”
来往三句话,陈果业已火冒三丈,手一翻匕首直掷出去,跺脚大喊,“小唐!包子!出来打鬼!”
大门一开,人没到战矛先到,流炎掣电似的一道猩红艳光直击而下。雾团里哦哟一声,嗖地着了地,就地一滚竟不见踪影。客栈里几个人已经冲出来,唐柔和包荣兴还在发愣,苏沐橙倒是笑了,“嗳哟,这是个刺客呀,莫凡,莫凡呢?刺客对忍者,他的买卖。”
陈果黑着脸觉得被人耍了,“莫凡上街去了。”
“这么早?”
“昨晚他看见你炒瓜子都磕光了,一早不声不响就出去了,我还叫他顺手捎点桂花糕核桃酥回来,今儿小乔有朋友要来。”
苏沐橙默了。陈果气哼哼地早饭也不买了,零钱丢给包荣兴,直奔后院,一把推开门,冲着叶修吼,“来了个怪物!”
叶修正关门闭户躲在房里,架着盏鲛油灯不错眼神地鼓捣他那柄千机伞,听陈果这么一喊也不作声,慢悠悠将一颗冰钿嵌进伞骨深处,拎起来抖了抖,满意地啧一声,这才冲陈果漫不经心一笑,“啥怪物?”
等陈果添油加醋学完一遍,叶修掏了掏耳朵,闲闲地答,“晌午咱炒点蒿子秆呗?有阵子没吃了。”
陈果恨不得抓起他就手按在旁边半旧藤屉子春凳上狠揍一顿,气得跺一跺脚,地动山摇地走了。
叶修这才吹灭了灯,打开门窗,头也不回地笑,“出来啊,等你点亮儿呢。”
他身后屏风上搭着件长衫,这会儿微风入帘,轻盈鼓动,衣衫就着那阵风忽然活了似的鼓胀起来,一动一动地下了地,教一股气撑着,摇摇摆摆坐在桌边,竟似个有胳膊有腿没手没脚更没头的怪人。
叶修作势往窗外寻,“哎呀小唐呢?再来打过。”
“喂喂喂。”装神弄鬼的终于出了声,长衫唰一声瘫在地上,屏风后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影,站得远远的,身形高矮胖瘦一概看不出来,只怀里揣着一支长长珊瑚烟管微明微灭,似指尖一点妖红萤火。
“有好烟吗,来一口。”
“堂堂叶修大神……”
“不给我叫小唐了。”
对方沉默半晌,把个板烟荷包摔了过来,颇豪爽地骂了一句西北话。叶修也不接话,只等他说,等了会儿对方终于开口,“王杰希。”
他只说这三个字,叶修也只答了个嗯,仿佛微草掌门的大名只是个招呼,约等于吃了没,手里不紧不慢给自己装了一袋烟。
又耗了会儿,对方终于耗不下去,“王杰希要替张佳乐解锁。”
叶修乐了,“他告诉你的?”
出他意料,对方给了个肯定回复,“对。”
“大眼这是玩啥呢?”
“情之所至……大神,不懂?”
“哥什么不懂。大眼这招是下策啊。还有你小子,这事儿你都卖给谁了?”
答话的声音很无辜,“大神要买断吗?”
叶修沉默片刻,“实话说,知不知道都没什么要紧的,这事儿,大眼其实说了不算。你家那谁肯不肯,才是值钱的,你觉得呢,李迅小朋友?”
李迅无语,这也太无赖了,“我千里迢迢跑来兴欣,您就给我听这个?”
“你不千里迢迢跑来,小高今儿也到了,你觉得他是谁派来的?”叶修一针见血,“别以为大眼家孩子平时不飞,你就比人家跑得快了。”
“不可能,微草的信鸽都给我射了!”
“是啊,好吃么?”叶修一个白眼翻过去,“霸图的鸽子,你又射了几只?”
李迅慢慢绷紧脸色,“大神。”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回复大眼的?”
“我能说什么,您也说了,那谁肯与不肯才是正理,我哪敢越俎代庖,真答应了,策爷不吃了我。就不知道王杰希会不会直接找上老大,轩哥那脾气,唉,完咯。”
叶修不置可否,“这烟不错啊。”
李迅暴跳,“我给你这么大一消息,你不还我一个?还赖我烟!”
“好,就还你一个。”叶修乐了。
“你知道为啥荣耀碑那么矜贵?”
最爱装神弄鬼的刺客顿时冷静下来,乖巧地接茬,“为什么?”
“呵呵。”
叶修在窗台上磕了磕烟灰。
“不告诉你。”

高英杰抵达兴欣时将将正午,乔一帆早眼巴巴蹲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看见两个少年手牵手说着小话进门,陈果立刻吆喝备饭,除了叶修点名要的肉炒蒿子秆,又琳琅加了不少好菜。虽然因了王杰希曾试图邀唐柔入微草,陈果一直对这年轻轻便封神的微草掌门心存芥蒂,却相当喜欢高英杰这小孩。白净面皮,玲珑眸子,讲话轻声细语,礼数周全又天真腼腆,谁见了不爱?
叶修一上桌就笑了,“哟,老板娘,这么丰盛,请女婿呐?”
一句话落,别人只是笑,心里有鬼的两个小孩脸都红透了。叶修逗了一句觉得够了,岔开话题,“这肥鸡大鸭子的,小高别笑话,这边一群粗人干粗活只知下力气,无肉不欢,不比你们微草精细。老板娘你撇什么嘴,你别不信,他们师伯……诶小高,你们管方士谦叫师伯还是师爷?”
高英杰讪讪地,“师伯。”
叶修从善如流,“他们师伯方士谦,当年可是江湖第一名医。”
高英杰倒也没法反驳,他师父王杰希幼年入微草,差不多是当年的少掌门方士谦一手带大的,年纪虽差了不多,无师徒之名而具师徒之分。方士谦有医神之誉,衣食住行,食之一字离药最近,他又是个聪明古怪爱玩不嫌麻烦的脾气,故此常拿微草门下开刀,天长日久归拢得微草满门上下个个口味刁钻,拎出来倒成了豪门中对吃最讲究不过的一支。
乔一帆在旁见高英杰快给挤兑懵了,大着胆子给他夹了一筷素菜,使个眼色示意闷声大发财。叶修分明看见,笑笑也不说了,招呼众人下筷子,个个都是食肉动物,顷刻风卷残云,盘空碗尽,叶修往后一靠,“小高啊,大眼叫你带什么话来?”
高英杰又有点傻,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他想象里自己带来惊天秘密,叶大神纵不挑个十八层密室一灯如豆、百里旷野高天孤月的地方来听来问,起码也得进了屋关了门。眼前对着正把脚翘到桌上一边剔牙的魏琛,拎着块馒头蹭盘子底儿的包荣兴和状若无闻耳朵已经恨不得竖到房梁上的方锐——他也问得出来!
这会儿他太佩服自己师父料事如神,结巴着答,“师父说:听闻上、上回列屏山几派切磋,唐柔姑娘一矛挑翻了霸图的张、张佳乐前辈……”
唐柔秀眉一扬。高英杰面红耳赤简直不想再往下说,“师父问唐、唐姑娘,张前辈现在就在微草,愿、愿不愿意过来微草再挑一遍……”
陈果拍案而起,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唐柔噗嗤笑了出来,苏沐橙也微笑,魏琛只是摇头,方锐吧嗒着嘴嘿嘿直乐,看着叶修,包荣兴咽下那块馒头,直愣愣地盯着高英杰,“打架啊?我去成吗?”
高英杰没空理他们,只看叶修。
叶修缓慢地递出一个微笑,拍了两下肚子,脚一收轻快跳了起来,“小高跟我来,别人滚蛋。”
进了自己卧房他便笑了,“大眼鬼啊,这是撇清呢还是泡妞呢还是欲盖弥彰呢?我不跟你单独对谈,他就不教你说下面的了?”
高英杰老实点头,叶修无奈苦笑,“成,说吧,大眼要干嘛?”
“张佳乐前辈就在微草。”
叶修毫不吃惊,“我知道,然后呢?”
“师父叫我带一句话给前辈您:荣耀碑,当真值得我们舍生忘死?”
叶修并没回答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师父跟张佳乐在一块儿?”
高英杰一怔,乖乖点了头,“嗯。”
“有什么怪事没有?”
“我……”
“微草少掌门,大眼最器重的徒弟,不然他也不肯派你来了,各门各派多少秘密该掌门知道的早晚你都得知,没什么不好。他叫你来,是为了试我,也是试你。”叶修摇头晃脑,意识到自己一针见血得很得意。
高英杰愣了半晌,“前辈……”
他知道各大门派一年一度论剑,争的除了天下之盟第一人的王座,还有叶修十年前立下的那块碑,荣耀碑。那时他还叫叶秋,绰号不是散人君莫笑而是斗神一叶之秋,兵器不是千机伞而是战矛却邪。碑是简单的碑,甚至有点寒酸朴素寂寞土。碑文刻得也是歪歪扭扭鬼画符一样,不知哪位英雄手笔。有人说那碑文里藏了天下第一的秘密,否则叶秋如何能连夺三回王座,一手筑就嘉世一门王朝气象;也有人说这是纯扯犊子,否则王杰希两个天下第一在手,为何还没能把微草打造成第二个嘉世,蓝雨喻文州、霸图张新杰都是冰雪聪明世所罕见的人物,也各自都赢过一回论剑,守过一年的碑揣摩过一年碑中秘辛,为何各自的门派也只是昙花一度,没能再剑指王座……
少年脑子里纷纭一片,几乎没听清叶修那轻柔的一句。
“值不值得,谁说了算呢。”
他转着圈儿地去找烟管,一边嘟囔,“别客气了,小高,讲讲吧,大眼又搞出了什么稀罕事儿。”

4

七日前,夜。
白日里高英杰看着自家师父抱着张佳乐进了后院,一天便不曾出来,只偶尔隔窗递张纸笺,列明所需药材,叫他操办来,想必又是跟之前一样,替张佳乐医着这来路不明的病。
高英杰不敢去睡,兢兢业业守到三更,门一开,王杰希无声无息迈了出来,看见坐在门口的他,竟微微一怔,脱口而出,“怎么不去睡?”说完了才恍惚回神,眸色里掠过一丝懊恼,伸手拉起少年,“教你跟着费心了。”
满江湖谁不知微草掌门中草堂主最护犊子最惯徒弟,高英杰更是眼中瞳心尖肉。当下张佳乐一来,他竟忘了爱徒半天,这可是稀罕事。
“张佳乐前辈……”
“你猜他是什么症候?”
少年有点叫苦,脉不曾诊气色不曾观……他集中精神默想那几张药方,徐徐地道:“麦冬熟地,白芍当归,郁金菖蒲……茯苓远志各有加减,山茱萸佐使……”
他心里猜了八九不离十,奈何向来心怯,踌躇着不敢说,若说这是离魂症,也未免太微妙了一点。何况若是规矩病症,霸图张新杰自己便是名医,何苦将自家大将支到微草来问诊,看张佳乐那个架势,倒不像来求治,寻仇还差不多。
“想说就说,猜错了又不会怎样。”
高英杰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若是可以,不如我来照料张前辈,论剑在即,师父也好专心……备战。”
王杰希一怔便领会,少见地笑了下,伸手想抚他的头,犹豫了下又收住,“来。”
张佳乐住的小院名叫苏合,微草掌门御用的院落则名牵机。月上中天,辰近子时,他随手自袖子里擎出一张纸符,拈在指尖一挥便引燃,顷刻燃尽,随后负手立在原地,仰头赏起了月。
高英杰呆呆地瞧着师父不明所以,他心清眼亮,看得明明白白却仍是不明白。平常纸符都是黄纸朱砂,王杰希焚了的这张却殷红如血,有比红更红的一种笔墨在上面飘飘地勾着几笔什么,似文非文,似纹也非纹。
“诶,大神,你家小高长高了呀。”
猛地听着这一声,高英杰唰地擎出了袖中剑,王杰希对他做个安抚手势,头也没回,“大驾光临,有事相求。”
“你找来的,还光临个头啊。”
声音非常不乐意,高英杰悄悄扭头去看,吓了一跳,一个人正躺在自家师父住处房顶上,逆着月光吞云吐雾,一点烟嘴的明火忽闪成了一只猩红的眼。
王杰希不动声色,“英杰,见过李迅前辈。”
高英杰一边下意识行下礼去,脑袋里轰轰的,李迅……大逢山虚空鬼域门下第一重臣,号称鬼灯萤火。都说虚空鬼众个个半人半鬼,身如蜉蝣离幻易灭,鬼阵剑斩的异术却可令人饱历世间千劫。
当然了,没有哪个小孩子对这种传说不动心,当真见鬼的时候没有谁能放下见鬼的好奇心。
李迅呼呼呼地笑了起来,没有给他满足这个好奇心的机会,仍然蜷缩在房顶上,看上去像个吃撑了的螭吻。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啊,杰希大神。”
鬼血红符,就算是你也只有一张,他嘀嘀咕咕,随便招老子过来,很累的,幻影分身很累的。
王杰希打断他,“我要替张佳乐前辈解锁。”
“鉴于你不是张新杰,所以容我问一句——你逗我?”
“不。”
李迅一秒钟拍板,“你白叫我了,这我可做不了主,烧一百张符我也做不了主。”
“当年同我立约的是你。”
李迅差点喊起来,“那我也做不了主啊!”
“那便请通报一声,微草王杰希,求见虚空鬼主。”
“我靠!”李迅惨叫,“大神,不带告状的啊!”
若不是情势诡异,高英杰差点笑出声。李迅把自己团成个球,房顶上滚来滚去,瓦片却半点声儿都无。王杰希冷眼看他自得其乐轻如落羽地滚了半天,停下来,“大神,你找不着人的,轩哥论剑前都不管事,大家有缘,不如场上见吧。”
王杰希一口否定,“不行,论剑之前,此事需有个决断。”
“大爷,你要逼死我啊!”
王杰希笑了笑,“你不已经是鬼了吗?”
李迅语塞,气哼哼坐起来,“我真做不了主,我得跟老大请示下。”
“那便请转达吴羽策,子未落,事尚可决。”
李迅吓呆了,“策爷不管这个!”
王杰希背过身,一脸丧失兴趣,“不送。”
李迅咕咚一声倒下,絮絮叨叨,“养出这么个大神,方士谦方大爷真作孽。”他忽然冲高英杰挥了挥手,“小高,我看好你,记得有事照顾我生意啊!”
如烟成雾,如霜入水,人影倏然而散。牵机小院照旧满天明月一地清光,王杰希转身,“英杰,回去睡吧。”
他又想了想,“过几天,你去一趟兴欣。”
眼看着徒弟脸上都放了光,他也不点破,径自回房,也不挑灯,和衣向床上一倒,随手摘了眼罩,掌心熨着左眼半晌,才慢慢移开。
什么都没有。
他长吁了口气。

高英杰早就听说蓝雨黄少天是个话痨,他挺想知道那位据说剑比嘴还快的剑圣跟眼前的张佳乐比起来,究竟谁更能说。这位大爷整整睡了四天,一醒过来就很抽风,牙尖嘴利南音唧哝,像只停不了嘴的八色鸫止不住地吹着哨儿,还专跟王杰希作对,高英杰送熬好的药过去时他正盘腿坐在床上指着王杰希的鼻子,“杀人放火,你算什么医者!”看见高英杰进来,立刻告状,“你师父是个坏人。”
高英杰差点砸了碗。
王杰希面不改色,对着药碗抬了抬下颏,“你是个病人。”
“……都是一样的坏东西,事不关己,大道理说得一套一套的,特别可恶。”他一边揪着脸喝药一边唧咕,分明苦得皱眉,他喝得却很慢,过口的梅干杏干就在旁边青瓷罐子里,他并没去动。
“谁?”
“你们都是一样的……”他好不容易喝完了药,扔下碗仍然絮叨,“方士谦,叶修,王杰希……”
“没谁会对给自己看病的人说这种话。”
“是啊。”他仰起头笑,“所以呢?”
高英杰觉得自己的理解能力不会好了。张佳乐却不放过他,傍晚时他趿着鞋子溜达出来,一出院门就有人通报高英杰赶来,张佳乐笑呵呵地,“小高啊……”
高英杰一看他笑就头皮发炸,他还记得张佳乐狠狠的那个笑,在他从马背上一头扎向地上之前,不管不顾,自暴自弃,像对余生都认了输。高英杰简直不能懂,他这样的人,年少成名,从前一派宗主,现在豪门倚仗,几度论剑虽未夺魁,也是少有的犀利,和自己师父年纪相仿,正是花开在枝千金不换的好韶光,可犯得着这样唇齿带笑却眉目苍凉?
“小高啊,你师父住哪儿啊?”
高英杰很茫然,不过不敢不从,归齐王杰希也吩咐过对他不加约束,万事由得他。
他领着张佳乐去了牵机院,眼睁睁看他进门便上蹿下跳,左翻右看,全无大神风范,闹了半晌打个呵欠,踢了鞋子爬上床,拉过被子通身一裹便不理人了。高英杰琢磨良久,只好乖乖替他放了帐子,再蹲在门口一脸忧伤等师父回来裁度,期间拦住了跃跃欲试想把这尊大神拖起来比划的刘小别,哄走了试图招呼女弟子们围观偷窥这位据说面目秀美的前百花谷主的柳非,只留下了单纯好奇病况的袁柏清跟他一起坐在台阶上发呆。
“张佳乐在师父手底下输过两次。”
“……嗯。”
“他这是来干嘛,讹上师父了?霸图自己有张新杰啊。我知道了,这是他们使诈,骗师父耗损功力替他医病,回头论剑的时候好欺负我们一回。”
高英杰有点头痛,“袁师兄,如果张前辈没病,我觉得师父看得出来;若他真的抱病,霸图也便切实折了一人,算不上诈。”
“可师父满可以不管啊。”
“医者父母心……”他突然又想起张佳乐那句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是你儿子,愣了半天,终于笑了。

王杰希挂好外袍,迈步进了里间,床上乱糟糟一团,把自己缠在被子里的人俨然不在乎这些,睡得昏天黑地慨而慷。王杰希探手想替他解开,没拨几下他倒醒了,一把握住他,翻了个身,大眼睛水汪汪毛茸茸的,“哟,大神,回来啦?”
“回苏合院去睡。”
“不去,借半张床。”
“借不起。”
“不贵,还个天下第一就成。”
“张佳乐。”他连名带姓叫他,“别闹。”
“没闹,”他在他的床上四仰八叉摊平了自己,大大打个呵欠,“这一觉睡得不错,满床都是你的味儿,安心啊。”
王杰希嗤之以鼻,“我令你安心?”
“是啊,”他缓慢地磨着牙,“因为我怕你啊。”
我怕你啊,小王,所以自投罗网得这么漫不经心,为什么来找你医病?因为张新杰告诉我该来,我就来了,没半点忌讳,没半点防备,防你做什么呢?我败给过你两次,当着全天下,让你从我手里夺走天下第一,时至今日江湖中没人不知道,张佳乐最不忿的人除了叶修,就是王杰希,恨,偏偏打不过。
“都这份上了,我还怕你算计我么?”
他喃喃地叨念着,翻身扯住王杰希,“来啊,睡一觉呗,我好久没睡这么爽了。”
王杰希沉默良久,回身取出了针盒,燃上灯,张佳乐半张着嘴看他忙活,有点吃惊,“……你干嘛?”
他熟练地捻起银针,背灯回身露一个模糊如水墨旧影的笑。
“让你安安心。”
张佳乐傻了。

5

银针捻到第三根,床上的人就已经软了。王杰希知道自己下手轻重,他的针法是方士谦教的,手把手,故此多了几许缠绵,偏偏这缠绵却是入骨的,简直像一味无解的毒。
他不费多大力气就说服张佳乐让他下针,尽管对方的表情仿佛要吓死了,惟妙惟肖,和每一次一样。
和每一次一样,心神硬生生受制,日子一久必然气血郁结,经络难通,他说他睡不好,倒不是骗人的,四天来他看似一觉大梦昏昏欲死,眼睑下眼球转得风车一样,分明焦躁难安。心病还需心药医,张新杰给他飞鸽传书时意味深长地加了这么一句,这心药,王前辈肯给么?
王杰希觉得这年轻人特别可恶,连带着觉得老韩有点可爱,能收得住这种没事戳人心窝子的货,心真大啊。
他手下不停,又一根芒针轻轻送入,张佳乐伏在枕上,看不见他表情,漆黑发尾窸窸窣窣揉来揉去没个安分,王杰希低头问他,“痛?”
简直白问,他仿佛听见方士谦似笑非笑的口气,“没话找话,出息。”
果然张佳乐摇摇头,含糊说了句什么。王杰希松了手俯身去听,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被一把叼住,随即暖湿潮热的一点钝痛里夹着刺痛,他想张佳乐的牙还挺尖的,这也真是被他给叼住了。
半晌张佳乐才松了嘴,王杰希抽回手来,看着手腕上整整齐齐一圈透亮海棠红的牙印,突然有点无语。
“痛么?呵呵。”
他偏着头笑,汗津津的脸雪白,瞳孔又大又深,透着一点离奇鬼魅的光,像魇住了一个四月的春梦。王杰希心知不好,果断出手如风,一掌按在张佳乐后颈,床上的人疯魔似的挣扎起来,扑腾得溺水一样,手指乱扳乱抓,只要起身。王杰希咬牙制住他,下了八分力道按得他纹丝不能动,只怕他折腾狠了,这一身的针,收已是来不及,哪根错了位都不是好玩的。张佳乐半身裸着,他一手掐着他后颈,一手只得按在他腰背,雪白肌肤染了热汗,原本的冰凉纤韧全数冰消雪融,手底下是一片透明透亮湿漉漉的腻滑,像逢春的雪偶旖旎成春泥,叫人无端恍惚起来,不敢使大力气,就怕噗嗤一声按得他化掉。
可张佳乐哪是容得人给机会的,他这边手上略松一点,那边一个鹞子翻身就弹了起来,刺猬似的还带着满背银针。王杰希吓得忙倾身去护,又是个门户大开,脖颈上一紧,热气腾腾的身子迎面扑进他怀里,还紧紧勾着他脖子,自投罗网得非常彻底。
他紧闭着眼,眉目纠结,一滴汗还挂在鼻尖,忽地滑下来,沿着细巧蜿蜒轮廓灵活游走,由不得人视线不追过去,晶莹汗水舐过红艳艳唇珠,悬在尖细下颏欲语还休了一会儿,啪嗒摔碎在起伏不定胸口。
头脑筋疲力尽而身体气血充盈,也像一场无缘无故无可奈何的动情。
王杰希扣着他,生怕他气力不济一仰头栽过去,镇定手指一根根飞快自他背上收了针,期间张佳乐倒没松手,他紧紧搂着他脖子,把脸在他肩窝里磨蹭了个够,顺便打湿他衣领,察觉对方毫无反应,他十分不满,侧过头吭哧又是一口。
王杰希两眼一黑,谁说张佳乐是属鸡的!丫绝对虚报年龄,他一定是属狗!
柔床暖帐,灯影里半裸的人,如是温柔肌肤,可否相亲?
这不算乘人之危,这危险本就是他一手造出来的。王杰希淡漠地想,张佳乐就是这样,把自己送到他眼皮底下,毛毛糙糙的,无算无计的。
他把自己当个零落的罐子,纵然在谁眼里也还是上好的青瓷,要不要破罐子破摔,都凭王杰希说了算。
这也算是情?又或者只是信?
搁在谁面前,都是一场剪不断理还乱。江湖那么大,高处那么小又那么冷,他们对彼此本都不能也不应存过什么心。微草两败百花得天下第一,让外人品题,一次成就了王杰希天才盛名,一次则等于送百花谷主的威风入了暮年——纵然他那时才不过二十四岁。
方士谦临走时问,“舍不得啊?”
王杰希非常老实地点了头。
“舍不得我,还是可惜他?”
王杰希觉得这问题十分之难答,但方士谦理应是这世间最了解他的那个人,所以并不会问他答不了的问题。他也不想反问方士谦为何要金盆洗手急流勇退,那理由他们心知肚明。所以最后有医神之称的男人只是俯下身来,露出一个惯常温润风流的笑容,轻轻亲吻了他额角。
“辛苦了,杰希。”
抱歉拖你入这风雨江湖,推你到这嘈杂高位,迫你求那荆棘王座。
教你……无从得窥真心。
可真心真意又是什么呢?是冰火交融,热烫灼痛中见真知?还是睥睨来往,无所不为,都有个人纵着宠着?他曾以为方士谦对自己就是真心——也未必就不是,手牵手地教引着,如沐春风地哄掇着,直至一日将他推上微草掌门的位置,问方士谦,他答,“因为你强。”
但这强似乎并非微草所需。
他幽玄莫测变化多端的少年意气,也终于在潜移默化里,成了今日的沉稳慎独。
没疯过就已凝冻,没爱过就已苍老。

而各门各派,够资格荣耀碑前论剑,入天下之盟的高手,又有谁不知道张佳乐和孙哲平那一档子事?昔日百花谷二位当家,简直代言了全江湖的风流不羁倜傥无双——也或者是叶修——那时他还叫叶秋——摇着头说的:“不要脸。”
方锐特别天真地抢在张佳乐之前反驳他,“要脸有意思吗?”
林敬言特别遗憾地叹口气教自家小神偷,“重点错了。”
“哦,对,老叶,这话谁说都行,居然被你说了——有意思吗?!”
武林第一狂剑士和第一暗器大师笑而不语,特别镇定,特别不要脸。
当年天下之盟,对月纵酒,宴开于野,谁都想不到,各大门派的主事者,江湖中最厉害的那些人,每一个都声名华丽足以传世——每年有这么三天,他们会聚在一起,找一个最僻静的地方,打一场最无所顾忌的架,喝一回最酣畅淋漓的酒,没人围观故此也不用姿态完美给全江湖看,更不必勾心斗角地拿场面话贬低彼此的智商和情商。该说不该说的他们会说一说,聊一聊,做一做和看一看,然后心照不宣地埋进心胸,再回去那个一派宗主的壳子里,继续你算我计地图谋下一次的天下第一。
豪情壮志与脆弱天真,其实未必不能共存。

当年那一场……其实是方士谦带着他去,到底也没人敢看轻这年轻轻的小掌门。王杰希生来爱静,方士谦常笑他连自言自语声音大了都能吓着,同辈里他又出色过头,别人都拿他当大神看,想不端着,也实在有点放不开跟前辈们谈笑,只觉得被那些灌进耳朵来的掌故风话闹得他脑子里轰轰的。
然后他就看见了张佳乐和孙哲平。
忘记了起哄的是哪一个,反正挤兑着也笑闹着,非要那两个人喝个交杯。王杰希有点吃惊,觉出方士谦轻轻捏了他手一下,他抬头去看,年轻的医神唇边带笑,目光投在人丛深处,却不知在想什么。那时候的张佳乐就穿着红,胜血的踯躅红,奈何山茶有那么明艳没那么骄傲,他是孔雀翎的明光照大的芬芳热土里养出来一支血罂粟,张扬跋扈地敞亮着,再不肯在意任何人任何事。
那时他正跺着脚喊,“又来!有完没完!交杯酒有年年喝的吗?第几房了这是!”
哄然大笑里,孙哲平一把拎他过去,“小样儿的你还上脸了!”
他比张佳乐高了不少,拎得自家副谷主脚都离了地。方锐不要命地喊,“亲一口!”
然后他就被林敬言斯斯文文地拎回去亲了一口。
王杰希沉默地看着高大的红衣狂剑士,人群之中的男人依旧如此耀眼,这光彩似乎更多也来自他怀里的珍宝。张佳乐像只得理不饶人的猫一样扒在他身上,笑吟吟地张牙舞爪,应付所有人的围攻和起哄。
他属于他,那个是或不是为了配他而穿一身赫赤长袍的狂剑士,热烫的红在他身上也充溢了重剑无锋的冷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那一行的武林至尊。但孙哲平是不一样的。
“他是个疯子。”不知何时方士谦俯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以后你会遇上他,当心,狂剑士该有多狂,能有多狂,他最知道。”
他记得自己的回答是,“那张佳乐呢?”
“他陪他疯。”
孙哲平到底也没当着一群没廉耻的损友亲张佳乐,反而拉开了架势提起了剑,满地醉得歪歪斜斜的大侠们往死里叫好鼓掌,王杰希不太知道这是要干嘛,却见张佳乐蹦蹦哒哒地找了半天,跑到他们这边,劈手从方士谦手里抢了杯子过去。
“谢啦。”他笑眯眯地说,“方神,就数你这杯子最好看了。”
那是只澄露般透亮的卵幕薄胎瓷,方士谦讲究得过了头,喝再粗的酒,器皿也得遂心,王杰希手里是只火烧云般流霞盏,发呆似的举着,张佳乐抢了就跑,也没理他,一气跑回场中,挑衅似的环顾着笑了笑,杯子往嘴里一叼,微微一扬头,环着手含糊不清地喊,“大孙。”
王杰希睁大了眼睛。
孙哲平正背对着他在跟韩文清斗瞪眼,听见这一声,头也没回,单手猛地一扬,竟把那柄重剑抡了起来,剑锋上力有千钧,向着张佳乐面门呼啸而下。
王杰希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从没有这么静过。但他并不知自己的手指,那一瞬间,在方士谦掌心里变得冰凉。
漆黑妖异的大剑,剑锋赶得上张佳乐一又三分之二张脸宽窄,擎在一个漫不经心连头都懒得回的家伙手里,以那种生死冤家似的去势和力道,斩向那张秀气欢笑的脸。
百无禁忌,一往无前。
全场皆静。
千钧于一发,可就在那一丝毫发般的时辰里,所有人都有种奇怪的惨烈和遗憾——对自己。
可有知心,洞彻如此?
孙哲平淡淡地问了句,“玩够了没啊?”
他单手控着重剑,剑刃上沉沉一抹微光,是蛋壳似的瓷杯映上去,微光渐灭,是杯里有浓浓的殷红一丝丝漫上去,渐溢渐满。
“血影狂刀。”方士谦轻声说,“狂剑士的大招,用到极处,剑生血海。”
剑落,血飞,剑气横生而碧血滴零。
剑刃停在杯沿,剑尖离张佳乐雪白鼻尖不过毫厘,一滴血水殷红浑圆,啪嗒滴入杯中。
“看这剑气收放,多么自如。”
王杰希没言语,他也看得出,这已经不是准头的问题,孙哲平当然不至于一剑劈死了张佳乐,显功夫的是他有本事在剑锋着落杯沿的瞬间,准准地收敛剑气,否则无论是少年轻细肌肤抑或他唇间衔着那蛋壳般薄瓷盏,又怎禁得起这样一下子。
方士谦低声赞叹,“好一个孙哲平。”
那高大挺拔男人抬手收了剑,看张佳乐还乐呵呵地鼓着腮帮子,忍无可忍骂了句,“傻啦。”还是走过来揽住他,对四下里微微点了个头。
掌声雷动,他扫了几眼,兀自转身去和韩文清说话。
满堂喝彩,不在他眼中,
王杰希屏息静气,他看着张佳乐,那爱显摆的家伙显然是乐坏了,就那么衔着杯子,突然反手挽了个不伦不类的卧鱼儿,仰头一口饮尽了满杯殷红。看热闹的看到这儿,更是起哄不怕事大,一声声好喊得要疯。
“不是有人造谣说大孙剑上涂毒,开大招会洒毒血吗?去他妈的!”
高手大侠们静了一下,立刻又一拨起哄的高潮,“乐官儿!贤惠!大方!撑得好场面!再干一杯!”
孙哲平叹了口气,愤怒地走回来拎住张佳乐后颈,拦腰抱了起来,“王八蛋,可着二货耍,都积点德吧。”又低头训张佳乐,“没事少作死。”
张佳乐嘿嘿地笑,伸手勾着他脖子,借酒盖了脸不管不顾地向耳根去蹭。
王杰希默然收回视线,人声嘈乱里他只听见张佳乐最后大声而含糊地唱了句,“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人生在世不称意,又怎生如春梦?

6

千波湖畔,月影婆娑。
七十仞深的水,白日里柔沉如青绸,暗不可窥,月光却能夜夜直入,至深处仍然碧透如眸子。所以游湖最好的时辰不是白天,是晚上。弦月之夜泛舟湖上,满穹顶的星辰绵密闪烁,是鸦羽色巨伞下笼了一天一地银烁烟花,而湖上碧波清透,千波湖从来罕有风浪,夜来舟凝于水,人凝于水晶天地,美得很不像话,也少了点人味。
乘夜游湖固然好,不过显然不是今晚,今晚的千波湖任谁看了,都得喊一声妈呀有龙王好可怕。夜来湖水清澈太过,站在岸边一眼可见,湖底最深处一团白练般水柱飞涌,在湖里左冲右突,进退有度,气势翻江倒海,却不带半点杀意。
不一会儿有个牙色长衫的青年慢慢找来,向湖里看了眼便笑了,笑得十分闲适,索性解下腰间剑鞘向草地上一枕,自得其乐仰望万里星河。
星为天之链,静为水之心。他慢慢合拢双眼,听见湖里极轻微的一声碎响,随后是一阵轻细绵密雨声,有什么破水而出一飞冲天。他睁开眼侧过头,湖水上千万朵涟漪犹自荡荡不定。
“小周。”
阴影笼上脸庞,周泽楷在他身边半跪下来,好玩地伸了手试图蒙他的眼。江波涛微笑着随他,掌心火热得有些烫,刚刚握过兵器的手,烙在眼睑上的感觉无比舒适。他轻声叹息着握住周泽楷的手腕,轻轻吻了他的掌心。
最精致强大的兵器,最优美难解的人,轮回枪王周泽楷,天下之盟第一人。
江波涛眯起眼看他,月光把束好的长发洗作镀了银的剔透清明,他一身淡灰长衫,是月影里的朦胧雾气。
江波涛知道他现在心情很好,非常好,双枪傍身,气劲护体潜行于水,衣衫不带半点湿痕,这内力和速度,江湖中不知有几人做得到。
而现在那两支枪都被他扔到了一边,碎霜荒火,普天之下谁见着不要眩晕几秒钟的神兵利器,委委屈屈滚在草丛里,其不负责任的主人眨巴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看牢了江波涛,满眼的表现良好求奖励。
虽然江波涛晓得他大概有一半以上是装的,不过这又有什么所谓。周泽楷是周泽楷,凡其所为,皆属真心,他是强大到不屑说谎与迁就的人,让在他身边的人无端便有千般信任。
这么好,这么强,这么美丽而坚定,江波涛在他吻下来时模糊想着,这样的小周,简直不能更好了。
他们都年轻,而且幸运到甚少经历失败,从未体味分离,且此时风光正好,值得恣意前行。而他们又那样强大,如同天授,天下之盟论剑,轮回夺了天下第一,似乎在所有人意料之中。依惯例每年夺魁的高手都理所当然地会去拜见叶修那块见鬼的荣耀碑,也无一例外会决定守碑一年,研修碑文中隐秘,以图来年再战,继享殊荣。
江波涛陪着周泽楷来到千波湖时,试探地问他,终于能看见传说中的荣耀碑了,是不是很开心?
就算是他,向来以机敏聪慧闻名于江湖的无浪江波涛,也没料到周泽楷接下来的反应竟是摇了头。
他对着武林至尊的留迹,天下第一的秘密,摇了头。
他们来的时候是个晚上,坐着一叶小舟在千波湖上飘。周泽楷闪闪烁烁的大眼睛比星子还亮。
“那小周中意什么?”
“……风景。”
这里风景好。
江波涛愣了半晌。
听说风景不错,所以想和你,一起静静坐在这里,看千波湖月色洗透人间缁尘。
所以拿个天下第一,这样陪你来玩的时候,比较堂堂正正一点。
这愿望单纯得让人想哭。
他们对荣耀碑的兴趣,比不上此时在轻软如绵草地上温柔相拥。
要天下第一吗?我们已经拿了,既然能拿一次,就能用我们的方式拿第二次,所以,还要那块碑做什么呢?
莫忘青春易老,而风光正好。
他们蜷缩在苇叶轻舟里安静亲吻彼此,星光剔透澄明,抹透青葱轮廓。他们沉迷于彼此的洁净甜美与温存静谧,全然不曾再向湖底多看一眼。
七十仞碧水之下,古岩纠结连环,环环相扣着锁住了江湖中最大的传奇。
天下之盟,荣耀碑。

荣耀碑不在山巅,在湖底。没人知道十年前叶修是为什么把碑立到千波湖底,十年来也不是没人动过打捞的心思,只不过千波湖诡谲出人意料,五十仞下水温便冷澈透骨,石碑所在的最深处更是几近冰封,更不必说当年叶修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碑硬生生嵌在犬牙交错的千年古岩间,如生成一样,人力不可撼。
听说四年前蓝雨夺天下第一后,剑圣黄少天年少气盛不信邪,带了一众好手就潜下去,企图凿穿岩壁将石碑打捞出水,想不到就算是他也低估了千波湖,湖水浅处温煦如绵,越向深处越是椎骨的针,恨不得骨髓都结了霜。黄少天本就是南粤人不惯寒冷,一手通神剑术在水里施展不能,潜得深了,运功御寒都勉强,更别提捞碑,奈何他赌一口气,死挺着不肯半途而废,若不是宋晓见势不好先拖来徐景熙救急,又通知蓝溪阁主喻文州火速赶回,只怕堂堂剑圣就要折在千波湖里。
据说镇定优雅如喻文州,见着冻得半僵的黄少天时也气白了脸,话也不及说便亲手抱了回去,之后足有半个月不准他出房门半步,比这更惨的是黄少天被禁了言,被勒令读经抄经修身养性。以黄少天脾气,堵他嘴是要他命,可惜这世上剑圣若只怕一个人,那便是喻文州。
故此经了这一吓,蓝溪阁上下因祸得福,竟然得了半月清静,只苦了黄少天一个,卢瀚文源源不绝偷渡给他坊间话本解闷,他藏起来偷偷地看,看完丢给小卢毁尸灭迹,小剑客翻开来看,里面笔走龙蛇,统统写满了批语,竟比原本字数还多。
小卢还年轻,不太明白黄少这是勇于治疗还是放弃了治疗。

但周泽楷从没打过捞碑的主意,而且他确信江波涛也没这个心。虽然他也潜过不止一次千波湖,但都是因为好奇,更多是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何种程度。他内力深湛,湖底自在来去轻捷如飞,但要抵挡严寒的同时还耗力开岩取碑……他确定自己八成没这个能耐。
当然其实不打捞上来也不妨碍各位守碑的高手一睹碑文真容,周泽楷就拓了一份,拿来给江波涛看着玩。王杰希当年据说也没打算跟叶修埋下的机关较劲,比起打这种荒唐主意,他更愿意机中取巧。有时周泽楷会带着江波涛一起下水,多半是在赏足了月色之后,两人并肩潜入湖底,江波涛功力自然不如他,潜不到太深,但他修习的是魔剑士,天链剑施展出来,一个电光波动阵铺下去,也足够两人不潜到湖底便看得清荣耀碑真容。
看清了江波涛就忍不住吐槽,“这碑文该不会是叶神刻的吧?”
周泽楷莫名。
“字……略天马行空啊。”
“……哦。”
年轻的枪王决定回去继续好好练字。
微露出的一角石碑连同夹住它的那方石壁上,一道剑痕清晰可见。
江波涛和周泽楷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决断。
那是重剑所伤,留痕刻骨弥深。
——谁的剑?

脖颈上的齿痕烈烈地刺痛起来,张佳乐在他怀里神志昏沉地呢喃着什么。王杰希环着他半晌,别开脸放回床上,伸手去扳他勾着自己脖子的手臂。
当年那只流霞盏,他至今还用着,攥在手里时轻薄如血雾。他知道张佳乐挑那只白瓷杯是为了衬着孙哲平剑锋血雨好看,但他看见张佳乐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太像自己手里的杯。
轻,艳,薄,脆,坚,执。
他这种人,就算碎,也不是玉石俱焚化骨成灰,更多倒是砸一地棱角,拾起哪片都足够切腕自尽。
方士谦从前说:于情事上淡的人,情意上却必定是执。那时的王杰希听得红了脸,都是学医的,他知道方士谦意指为何。何况时至今日他也不是个童男子,知道方士谦说的确是没错,于床笫之趣他多少有疏淡脾气,难以沉迷,却不知道自己倘若真也有那一种执意,又该来自何方去往何处。
他刚握紧张佳乐双腕,眼前人突然睁了眼,瞳孔依旧浑圆晶亮,大得像个盘子,王杰希知道他还没缓过劲来,耳边却听见细细的一句。
“大孙……”
他猛地撒开了手,匆促转身间碰落了张佳乐堆在床脚的衣裳,刺绣荷包滴溜溜滑到地上,用得旧了,带口抽得不紧,滚出一把血红珠子,颗颗都似当年刺痛他眼目的那一滴剑尖血。
他摸过针盒择一根长针,趁着张佳乐还软着,果断针入心俞,徐徐催动内劲,张佳乐抖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无声无息又是睡了。
他当自己是个破罐子,有人却终究不想让他碎在自己手里,王杰希是,他相信霸图韩文清张新杰也是,天地之间总有一点真心,都是不世出的高手,即便相逢如萍如水也有必要惺惺相惜,更何况光阴逆旅里他们都是故人。
逝去的那许多岁月里,有多少人新相知生别离,又有多少人藏下了说不清止不住的心,一至如今仍苦苦追寻,不得解脱。
其实没人知道你有何其努力,就像你自己也不晓得,究竟花空心血,又会不会有个结果。
或许花繁似锦,也可能落花狼藉。
不得而终,不了了之。
而床上瘫软的雪白身体,漆黑发线拖在背上,如流泉静静绘在雪野,散乱着汗如珠玉,肌肤上一丝血气红晕渐渐散去,像血象牙褪了色,也像一场不得而终不了了之的欢爱。

7

下限帝大驾光临,微草上下如临大敌,特别是刘小别,虎视眈眈两眼都冒了绿光,叶修看了他半天,慢悠悠一句,“听说蓝溪阁的小卢这回论剑也上场啊……”
刘小别转身就走了。
高英杰一脑门汗,他在兴欣住了两日,叶修硬要赖着他一起回微草,说是有事与王杰希商谈,他做晚辈的自然阻不得,只是一路须打点起十二分的小心,他哪应对得了叶修这种老狐狸,时不时就给弄个面红耳赤,始作俑者泰然自若,天热起来就撑着他那把古怪大伞,颇像个蘑菇。
王杰希早在堂前迎候,一袭柞绸长袍是淡淡的鸭卵青,衬得肤色晶莹神色矜艳,他本来就生得高挑,又性喜雅淡,在谁眼里都是万年沉得住气的凝定,轻姿素骨地往那儿一站,叶修就吹了声口哨,“大眼,美呀美呀。”
高英杰别开眼,深觉惨不忍睹,大抵上到九天诸佛下到十地诸魔,就没有叶大神不敢调戏的。
王杰希只当耳旁风,“前辈这边请。”
请坐请上座,上茶上香茶。他们没有客套话,即使王杰希有心说两句,对着叶修那百无聊赖的脸也没了心情,反倒是叶修先开了口,“他还在你这儿呢?”
“是。”
“小高跟我说了,大眼你是怎个意思呢?这是要破罐子破摔?”
他抢在王杰希反驳之前,脸上是出离平时那个叶修的温和的笑,“破罐子什么的,可不是说张佳乐。”
王杰希沉默欠身替他续茶,衫袖微卷时叶修瞥了一眼,忍不住笑,“大眼啊,不带这样的,这可有点超越我想象。”
微草掌门若无其事拢好袖管,犀利看他一眼。脖子上齿痕还隐隐作痛,张佳乐那一口实在咬得不轻。他难道也这样咬过孙哲平?
叶修很奇异地发现对方居然走神了,虽然只一瞬间,王杰希就拉回了话题,“毁约之事,我一力承当。”
“得了吧,大眼儿。”他叫他时莫名带上了几分温柔,熟练把玩着亲近的距离,不令人感觉怜悯,“大孙那约定就是个屁,爷们了一世怂包一时,现在不定怎么后悔呢。倒是你,就这样搅和进来,你后不后悔?”
王杰希没理他,“他想要天下第一。”
“谁不想?你不想?”
“所以前辈……何以孜孜以求,百折不挠?”
“怎么这么不会唠嗑呢!”叶修情绪激动,“哥什么时候折了?!”
王杰希简直不想跟他说话了。叶修自己哈哈哈笑了一阵,忽然停了。
“荣耀十年,”他的声音听上去既温和又冷静,王杰希带些惊讶地抬眼,这音调在他年少的记忆里回响过,柔和,淡漠,高高在上,不带一丝感情,无处不在,也仿佛无所不能。那是天下第一斗神的模样,纵然他此时连一叶之秋带却邪都让了人,可斗神还在他身上,附之未去。
“天下之盟,人人都想要天下第一。得了之后呢?”
王杰希微笑,“一如既往。”韩文清的名言,拿来对付叶修,屡试不爽。
叶修也笑了,“大眼你也是凌然绝顶的人,你告诉我,天下第一有什么意思。”
一寸默然被春风吹破,有翠鸟啁啾,闲过林梢,座中无言而茶香袅袅。
良久之后王杰希的声音也淡如茶烟轻逸,“没什么意思。”
天下第一就是天下第一,只存在于被取代之前和被攻克之后,多么轻浮的四个字。可就是这四个字,多少人舍生忘死,两败俱伤,痛楚淋漓。
“可这种话,也只有几人能言,几人能懂,几人不怒,几人不罪。”
叶修颔首表示哥懂的。
这句没什么意思,送进大多数人耳中,都够人血脉贲张着吆喝来战一个生死。抛开虚名不论,各门各派争来一个魁首,其后勾连多少利益纠葛或堂皇或叵测,都不言而喻。虽然只有站在高处那些人才知,俯视山腰营营役役时心头一丝半丝恍惚,怅如浮云过浮世。
“对很多人而言,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叶修唰地拎起他那把伞,说话的同时啪啪啪地挡住了窗外射进来一把铁蒺藜,“张佳乐我说你是不是个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
“我全家都神经病,这话你跟兴欣说去,你先把那霹雳雷火弹放下成吗?见人就打你是真有病吧?!”
“我没见人就打,我是见你就打。还有,”他轻盈地翻窗进来,足尖在窗棂上一踏的姿势柔如落花着茵,“我没病来微草干嘛?”
叶修惊诧回头看王杰希,“神医!”这被你医得,双商上线了啊。
王杰希真心想送他们一人一个白眼。
张佳乐端详一眼桌上,顺手抄起王杰希那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一抹嘴,“叶不修你来干嘛?”
叶修啧啧,“这口气,半个当家的,喂,这儿是百花谷还是霸气雄图?”
张佳乐笑了,“我先来的,我比你牛。”
王杰希终于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叶修只是笑,看着张佳乐一身长短差了几寸的藕色绉绸衫子,玩味地摸了摸下巴。后者松松地挽着袖口,头发也没梳,一脸傲慢,“你们两个混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说来听听,好玩的话哥给你们参谋参谋,不然下回遇上我们老韩和新杰,一个打你们十个,打疼了别哭。”
叶修若有所思,“原来老韩和新杰是一个人。”
“……呸。”
他看上去无比正常,笑容灿烂无赖,眼睛星亮清澈,随时随地能横扫千军,叶修有点恍惚,他像看到了当年孙哲平身边那个张佳乐,百无禁忌的一只彩鸟或一柄利剑,雄心勃勃地,可逐万里羽翼不缚纤尘,可破千军刃锋不染滴血。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代,有伤,有痛,有苦,有怒,有风吹雨打和求而不得,有豪放的赢和自在地输。那时候连叶修自己也是一样骄傲,斗神持矛,睥睨众生,笑得特别装逼,“打你,别哭。”
张佳乐就跳脚,“你才别哭!大孙砍他!算我的!”
很难想象他们都变了也都散了,人来来去去有在有不在了。单纯的输赢成了纷争的理由,帮派要壮大,人口要开支,声名要护,地位要保,他们要为了这些去争夺那个天下第一。明明是放得下的也不知几时就变成了放不下。
江湖还是不是那个江湖。
“不是了。”
离开嘉世时叶修就轻声对自己说过,但该做的事尚未做完,他还有机会去完成一些什么和结束一段什么,十年荣耀,一生瞩目,他想自己还是那么天真,可能比张佳乐还要天真,也或者是后来他遇上的人经历的事让他觉得,这世上并无永久丧失的天真。
那些关于荣耀的单纯梦想,就算奄奄一息,也不曾死有余辜。
他特别温和地问张佳乐,“你什么时候滚回霸图去呀?”
“用你管!”
“你看大眼管你吃,管你穿,管你住,还管你动不动扔暗器拆人家房子,你忍心吗?”
张佳乐撇了撇嘴,“大不了论剑时我少打他几下。”
叶修无奈地看王杰希,“你给他用药下错分量了吧?”
王杰希特别冷静,“前辈刚刚还赞我是神医。”
“啧,不好玩。老方便是没教你垃圾话。”
“我送前辈下山。”他扬声,“英杰?陪张前辈回去喝药。”

想起下山之前张佳乐狠狠地瞪了他们几眼,叶修就忍不住笑。挤兑人嘛,就要是张佳乐这种才好玩,一逗弄就上钩,火辣辣地踩着陷阱,乱蹦乱跳得像一树凤凰花。
素衣,轻骑,他看着王杰希一马当先踱在山阴道上,背影还是画一样的翩翩少年,端庄,清隽无方,就是显得孤单。
叶修坐直身子,催马跟上去,王杰希看了他一眼,“请讲。”
“也没什么,我刚突然觉得,乐官儿这样,似也不错。”他咧嘴笑,“至少瞧着,比你我都快活。”
王杰希沉默半晌,“他没忘记孙哲平。”
“所以你打算让他想起来?”
“说不定我只是想破一次繁花血景,”山风掠起青葱发绺,拂在他侧颜,眼神也染进满山翠微,幽谧而迷人,“看一回血海中百花缭乱,繁花盛放,究竟是何等美景。”
但叶修只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哥单枪匹马破过繁花血景,他也没看上哥。”
那一刻王杰希简直有心一鞭子把他从马上抽下去。
“不是够强就行的,呵呵呵。”
你从来起点就高,方士谦教孩子,几乎从不会给他仰视任何人的机会,何况你又是个天才,云履不染尘埃,饮无根水,食奈何花,清净如天上的神。你翱翔天宇,而他蓬蓬勃勃地花开如河,不搭界的。孙哲平就是他的堤岸,所以曾经他荡漾得一塌糊涂。只不过有一天这堤岸垮了一角,于是他慌了,他也慌了,那些年里他们奔腾得太过恣意,就忘了其实人这一辈子要多长没多长,却要多远就能走多远。
“所以说,三穷三富才能过到老,没这点死皮赖脸怎么行,呵。”
王杰希已经放弃跟他沟通,“当年我以银针定住他心神,鬼灯萤火引荐,虚空阵鬼亲布鬼神盛宴,魂魄摄之锁之,而今想要逆其道而行,还须虚空出手。”
叶修摸着下巴,“我倒是纳闷吴羽策为什么替你做这个。”
“你也觉得是吴羽策?”
叶修笑了,“虚空鬼众,布得了鬼神盛宴的能有几个?李轩会惹这种麻烦上身?”
“所以……”
“吴羽策会背着李轩接活儿,实在难得,我都忍不住想看一看了。”
王杰希低头笑了笑,“虚空双鬼心思难测,我不准备去猜。但这次吴羽策若不答应,我只好求上李轩亲自出手。”
“你觉得吴羽策会怕?”
“这不是威胁。”王杰希想一想,“不过的确,你要告诉我他不怕他吗?”
他怕他,但到得最后,他还不得不依附他。无论论剑之会抑或天下之盟的饮宴上,吴羽策冷漠高傲,貌如美女,而李轩看上去永远和气可爱得像个富家公子,那巨大反差导致所有人都不敢逗弄他们,也许除了方锐。吴羽策那个吴娘子的诨名是他第一个叫出来的,后来林敬言亲自去同李轩道了歉——不过为什么是李轩。
耐人寻味。
那时吴羽策永远一袭黑衣,冷然坐在李轩身后,衬袍却是妖气横生血牙红,益发显得人白。可惜他的白和张佳乐是两回事,一样是红底子衬着,张佳乐雪白皮子,明珠宝玉活色生香,王杰希有时觉得吴羽策白得纸扎一样,瘆得慌,美则美矣全无人气,但是李轩显然喜欢——说是喜欢似乎又太过逾了,万众瞩目之下,他们不动声色地较着劲。所有人都爱和李轩喝酒,因为他看上去实在不像个鬼——太不像了,热络客套,杯到盏干,越喝眼睛越亮,笑容越温和可亲,和每个人招呼,却从没有人事后记得他都说了什么。
而吴羽策永远冷冷瞪着他,但李轩从来只用一只手持杯,另一只手扣在他腕子上,往死里扣。吴羽策面无表情,分明一圈瘀血。他从来不作声。
情之一事,无非是抖机灵。
叶修觉得自己特别犀利地总结了,于是满意地呼出一口烟。王杰希竟没发觉他几时摸出了烟管,未免有些嫌弃自己的走神,就在这时他听见叶修沉稳地说:“大眼儿啊,帮哥再看看呗。”
用你那见鬼见神的左眼,替哥再看看,他还在不在。

8

等王杰希回去中草堂,高英杰已经快要筋疲力尽。小徒弟一脸愁苦,王杰希还不及问,便看到了厅里规矩坐着的张新杰,立刻晓得缘故,忍不住想叹一声流年不利。
张新杰这样的人就有这样的本事,一动不动坐上半个时辰,不仅姿势不曾变过,衣衫褶皱都没半点动弹。就这么看着他,高英杰觉得身边空气似被一丝一毫压榨出去,简直心累。
直到王杰希回来,大家长出一口气,纷纷作鸟兽散。张新杰斯斯文文站起来,“冒昧直扰,前辈见谅。”
“你来接他?”王杰希给自己倒了杯茶,拿起那只流霞盏时又忍不住一顿,“似还不到时候。”
何况,也犯不着你这样尊贵人物亲临。
张新杰半晌没作声,王杰希一回头,见他脸色有异,过了会儿慢慢地说:“早知王前辈不便见客,无论如何我也不肯这样冒昧。”
王杰希有听没懂,却见张新杰眼光落在自己领口——他突然想起来,送叶修时一路春阳正好,归程又无人,他便漫不经心解了衣领。这会儿被张新杰看了去,他倒是一阵无力,也懒得解释,只挥了挥手,“想多了。”
张新杰无论如何也不是纠缠的人,随即撇开,问了几句张佳乐的病况,王杰希哼哈答应了他,随口道:“他刚用了药,现在想必睡着。”您有话就趁早讲吧。
“近日江湖中后起一支新秀,名为义斩天下,前辈可听说了?”
见王杰希点了头,他徐徐道:“坐镇义斩幕后有一位大神,是敝门主旧识,也是前辈旧识。”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新杰惯常一副书生打扮,品貌清秀得很有些庙堂之气,叶修总说任谁都想不到这么一个人竟归拢得了韩文清,做得了霸图的军师,方锐听了就哼哼笑说你看蓝雨喻文州,手无缚鸡之力,还不是一挑眉黄少天就吓得自己乖乖画地为牢。
魏琛就特别忧伤地翻他们一人一个白眼。

张新杰想直来直去的时候,那是相当的直接,简直像个通条,“孙哲平复出,江湖必然生变。前辈对张佳乐,又是怎么个心思?”
就是这样巧。
叶修今日恰赶在张新杰上门游说前来看张佳乐,王杰希绝不信这是个巧合。该说不该说的叶修已同他说了个尽,他此时不说心如明镜,至少也全无动荡,板着一张脸,“霸图对张佳乐,又是怎么个心思?”
张新杰痛快无比,“张佳乐去留随意,霸图绝不强求。”
“你就这样断定他一定会走?也未免太看不起他。”
“就算他不走,阁下就没有本事让他离了霸图?”
这就是诛心了,王杰希痛并快乐地想着,也不知道谁借他的胆子,老韩吗?那还真是个好理由。
张新杰还在补刀,“像阁下这种,就叫乘虚而入。”
王杰希没理他,这种话倘若换了叶修,那必然是一句有一万句等着,换了孙哲平,却只剩一句,“我愿意。”
但就算那样坦荡张狂的人,也犯下过最小气拘谨的错,一错再错错到底。到今日他们缓慢靠近,却恍惚也渐次别离。
张新杰声清如玉,没半点波动,“当年孙哲平受伤,狂剑折戟,张佳乐独个对上叶修,大败而归,一病不起,孙前辈也曾找到我这里。”
他自己那只左手药石无医,张佳乐却只是败在心病上。他们都年轻,也都被天下第一的荣光迷着眼,青春岁月容不下半点的不完美,更何况只半步之遥。击败叶修,夺荣耀碑,几乎是那个时代里每个少年的梦想。而他们曾是最出色的一对人。
“若不能帮他,总不能拖累他。”
所以他简单粗暴地求助,“让他忘了我吧。”
“我做不到。”此时此刻张新杰对着眼前人摊开手,玉白掌心纹理甚乱,王杰希看一眼就想:操心的命,不过摊上老韩,也由不得他不操心。
“我告诉他,微草方士谦医术通神,若他也做不到,世上无人可以做到。”
却没想到,同孙哲平立约之人,并非医神,而是年轻的微草掌门。
“我好奇得很,当年孙哲平许了微草何等代价,能换阁下亲自出手替张佳乐诊治。”
王杰希沉默,他知道张新杰猜测了什么——打出繁花血景的两个人,是当年最接近斗神的存在,纵然惜败,但却邪若有一丝破绽,最清楚的只怕也就是他们。之后王杰希初入论剑便两夺王座,微草自此中兴,荣耀何来?
但他只是笑了笑,“你干嘛不去问孙哲平。”
张新杰立刻换了个话题,“阁下若是想留张佳乐,霸图愿退一步成人之美。”
“韩门主什么时候跟退这个字扯上过关系。”
“所以是我擅作主张,”他特别干脆,“天下第一,换来换去,麻烦殊多,倒不如止了吧。论剑王座,荣耀封神,归齐只是大家哄抬,江湖纷纭,乱象更生,不过因为群龙无首。”
“所以你就想挑这个头?”
那纷乱而深刻的掌纹向他微探过来,“——掌门可愿同行?”
你要张佳乐,我要荣耀碑。大家结盟,微草霸图联手,先诛轮回,再灭兴欣,蓝雨呼啸雷霆烟雨百花皇风又算得了什么。荣耀碑中究竟有何隐秘,知道的人就在那里,又何必一岁一岁揣摩下去。从此也不必争什么天下第一,倒是一统天下之盟,才是正经。
“你想要荣耀碑。”
荼白长衫的青年微怔了怔,眯起眼,“是。”虽勉强也算是个武人,他视力却不算太好,不过人尽皆知,霸图张新杰可怕之处从来不在身手。
“那张先生何不入我微草?霸图之主固然威势犹存,终究已入暮景,我微草后继才俊,尽在年少。张先生雄才大略,英雄肯识时务,不如——弃暗投明?”
“掌门的意思,我懂了。”
青年双瞳凝静如冰,王杰希约莫觉得他都带了点杀气,能把张新杰气到这份上,也算一大成就。
他拂袖而起,“这便告辞。”步子迈得飞快,奈何在王杰希面前使轻功,没几个人不是自取其辱,走了几步也只好停下来,“掌门还有什么吩咐。”
“张佳乐入霸图,也无非想要一个天下第一,正如韩文清,堂堂正正胜过叶修,才是他一心所求。”
你背着他跟我谈判,被他知道了,又怎么想?
张新杰猛地扭过头直视王杰希,唇角不露痕迹微微扭歪了瞬间,瞳中冰封似有雪融,“掌门这是要挟我?”
“不敢,”年轻的微草掌门微笑起来,“不过究竟算不算要挟呢。”
受制于人,反制于人,归齐只在于人心。偌大个叵测江湖,谁敢说阴谋不也是一种堂堂正正较量,端看谁技高一筹。愿者上钩,是被骗的人自己不好,你这么个聪明人,竟也会因我一句话束手束脚,单怕违了他的心?
大漠孤烟起,磐石无转移。
霸图张新杰那“石不转”的绰号,赞的是他心机,并非武功。都说荣耀碑中或藏着绝世秘辛,故此叶修才能三夺王座,斗神威名十年不褪。你视天下第一为无物,唯独心心念念惦着那碑,抱着这一线近似荒谬希望,难道不是为了今日渐失威风的拳皇?
“莫非当年……”
张新杰匆促打断他,都太聪明不过,哪里还消他问完,“当年霸图论剑得胜,门主也并不曾准我守碑,只说,武者以武为证。”
就算偷偷拓了碑文,日夜揣摩,也没能琢磨出个中真意。展眼十年,天下第一的光环还是人人渴羡的荣耀,他却已不再是当年战意焚城的青年拳皇。
岁时偏喜催人老,满月安能长到晓。
而今霸图屡战频胜,靠的却多是张新杰的调遣谋划。
王杰希半开玩笑地眯起眼睛,“所以我微草若想夺魁,不如今日擒下张先生?” 
张新杰紧紧盯着他双眸,忽也笑了,“都说微草掌门非但文武双全灵慧无双,更有观人的异能。”
他轻飘飘地说,可否替我看一看?
……以张先生的福相,必定子孙兴旺五世其昌。
张新杰面不改色,“谢掌门吉言。”
——可惜,非我所求。
他坦然一揖,“告辞。”
门前几阵风起,吹落香蕊如雨,花间似有美人习习含笑迎面轻嗔,张新杰一步就退了回来,王杰希抢步上前,长袖悄振,挡住两人门面,顺势将张新杰护在身后。
“切。”满地桃花红粉间,他掂着一把细细的针,笑得像只花妖精怪,“新杰来接我吗?喂,小王,放开人家,老韩要吃醋的,醋钵大拳头揍你。”
笑得好像刚才不管不顾一把散花针洒过来的人不是他似的。
张新杰木着脸,“张前辈,门主并非如此任性之人。”
张佳乐愕然,然后笑得蹲下就起不来,一直被王杰希盯到他左顾右盼再笑不出,才缩缩脚趾咕哝,“天这么热,懒得穿鞋。”
张新杰无语地送了王杰希一个敬佩眼神。

送走了难缠的霸图军师,更难缠的病人正靠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气把落花吹得更高。他身上是王杰希那件绉绸衫子,已经揉得稀皱,发梢乱乱的开了叉,仰着头时,浓密发丝在满院疏枝朗叶筛出的翠绿日光里透着点迷蒙的金芒。
王杰希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也不作声。这感觉像身边躺了只吃饱睡足的狼,现在的张佳乐是有攻击性的,换句话说,他脑子不是很正常。用叶修的说法,他神经病。
但王杰希十分清楚,他只是觉得这里可以容他作。
出了中草堂的门,他就又是那个优雅深沉华丽不群的张佳乐,百花缭乱,举世无双。
送张新杰出门时,他淡淡问了一句。
“当年是你做不到,还是韩文清不准你做?”
张新杰没有回答,但他已知答案。张新杰此来所言,他其实一个字都不信,但是单凭这年轻人说得出口,就实在值得佩服。
张佳乐还在絮絮叨叨,也不知道他从谁那儿弄来了江湖邸报,读得津津有味,专看八卦,看到关于自己的还不开心。譬如之前列屏山一战,兴欣的唐柔趁他不备,一战矛挑了他一个趔趄,张佳乐绷着脸说士可杀不可辱,不可辱啊!说完抬脸看着王杰希找认同。
王杰希忍着笑,不过若是美人,辱一辱想必关系也不大。
美人也不行!
“还有这个,”他絮絮叨叨地,“说江波涛就是周泽楷的小答应,这不是扯吗?老林跟我都一致认为,输给轮回那些家伙,就是把江波涛太不当个事儿了,或者把周泽楷太当个人了,那分明就是个漂亮妖怪……”
“张佳乐。”
“听说孙翔去了轮回,他家又多了个妖怪……”
王杰希微微提高声音,“张佳乐。”
他没有叫他前辈。
张佳乐愕然住了嘴,过了会儿笑出声,“呵呵。”他抓住王杰希衣摆,顺势一头倚在他膝上,仰着脸看他,“大眼儿。”
大眼儿,我究竟是什么毛病?我到底忘了什么,我把什么弄丢了?这样下去,我是不是什么都留不下?荷包里那一捧血红珠子永远眼熟得教人揪心地乱,可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少了一颗都心慌难禁。
我到底为了怎样重要的事,才把多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他仰着脸,由上至下看过去时触得到那双眼睛的至深处,他说着怕但语气里没有脆弱,只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种恐怖,口吻中带着美丽黯然的杀气,瞳孔玲珑浮沉碧汪汪清澈流光。
谁说他的威风已被终结?他根本就不曾怕过什么吧。百花缭乱四季常开,他还是那样傲,只不过不再那样狂,就像他被整个江湖否定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人记得,年轻的百花谷主,其实仍尚算少年。
红尘爱笑少年狂,谁懂少年已惯看斜阳。
而斜阳微草,此时正在碧荫深院。
修长笔直手指插入他发间,王杰希不是暗器高手,却是医者,拈九针时灵巧而稳定的手指,指腹温热有力按压着他头上穴位。张佳乐又露出了那个表情,猫一样的慵懒与得意,才不管他一指头下去,世上就再没张佳乐这个人了。
“留在微草。”
他睁开眼睛,迷蒙地笑,“哈?”
留在微草,我陪你夺天下第一。

9

人被吓久了,就刀枪不入了。陈果对此深以为然。自从叶修、苏沐橙和方锐在兴欣栈里住下,各色大神上门溜达过一遍,陈大老板业已修炼出列屏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反正上次一场大闹,基本已经把山头掀了。
打从见了一次活鬼,陈果出门便惯带了兵器,这日又是个清早,刚开了大门便险些撞上一人。她惊得后退,对方低头冷然一瞥,“叶修呢?”
陈果伸手就摸腰间火弩,指尖还没触到,手腕一紧,一股大力推她转半个身,不知怎的双手都被制住,整个人教对方提了起来。陈果一声小唐没喊出声,火舞流炎破窗而出,人还抢在战矛前面,气势如虹。
陈果听见身后微微诧异的一声,“嗯?”
斜刺里一伞尖戳在矛尖,啪地钉在地上,叶修懒洋洋跳到面前,“一大早的,让不让人睡了。”又对陈果身后之人点点头,“老孙,帮个忙,把我们老板娘放下。”
那人道了声得罪,不动声色,陈果晓得自己莽撞了,溜到叶修身后悄声问是谁。
而后她刀枪不入的心上又挨了一剑。
“武林第一狂剑,孙哲平。”
叶修说别发呆了老板娘,就算老孙够帅那也是有主的,朋友妻不可戏,方锐从屋里一路追打着包荣兴出来,刚好听见这句,美滋滋伸头过来,刚看见个赭色长袍的背影就变了颜色,“孙哲平你没死啊!”
第二句,“原来义斩的后台真的是你!”
第三句,“你媳妇儿改嫁了你知道吗?!”
叶修扶额想要不是我们这儿的妹子都不会做针黹真该把你那张嘴缝上左边绣一趟鸳鸳戏水右边绣一路龙凤呈祥。
孙哲平言简意赅,“闭嘴。”
武林第一狂剑士,复出后初访兴欣栈,就是这么一番鸡飞狗跳。
当晚陈果又加了菜,气氛欢乐而凝重,知道孙哲平将与兴欣联手后,没人不是精神一振。只不过连唐柔都打量着他缚着绷带的左手面露诧异,更何况此君两手空空,全没兵器。
叶修笑而不语,一坛酒同孙哲平对饮,慢慢竟喝到夜半,别人都去睡了,陈果临走还嘱咐他们劣酒伤身莫要忘形。
“就是这儿了?”
叶修一点头,“这儿不错。”
“同嘉世比?”
“同嘉世比。”
“你既觉得值得,想必没错。”
“身手倒不必细说,难得的是都还有……”
孙哲平接口,“真心,痴意。”
叶修趴在桌上拿着粗陶大碗摇啊摇,醉眼乜斜,“难不难得?帅不帅?跟哥混吧,杀回去给他们瞧瞧。”
孙哲平嗤之以鼻,“为了你那块碑?”
“屁,为了你自个儿——你回都回来了,怎不去找他?”
孙哲平一瞬敛了神色,他长相不呈半分清冷,一派北方汉子的火灼坚实,眼神却无端带点孤寒,整个人便有种凛冽欲折的味道,不过他又是那么凝重的一个人,偶尔沉默起来,无言无语地坐在那里,也像一座夕照里染血的山。
他终于说,我等他想通。
他想不通了,他现在连想都没法想。叶修笑得简直夸张,他拍拍孙哲平,你把他坑了,大孙。
那也得多谢你呀。荣耀碑?太有才了老叶,除了你,我真想不出还有谁搞得出这种事。喻文州,肖时钦,张新杰,王杰希,一个两个都是当世俊才,多智近妖,一个两个都上得当——他愤怒地瞪着叶修,眼白里血丝缠绵,一字一顿,“江湖中最大的笑话。”
你可真不愧是四大战术大师之首。
叶修没作声,歪歪斜斜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孙哲平按住他手腕,“别喝了。”
“老孙,”他听见叶修哑着嗓子叫他,声音略抖,“这是敬你。”
孙哲平一怔松了手,看叶修不管不顾一口气干了,脸上红潮如血。老孙啊,他说,多谢你了,什么都没有说。
孙哲平耸耸肩。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时他送张佳乐去了中草堂,与年轻沉默的微草掌门订下约誓,看着原本病入沉疴的他一日日好转,能说会笑,灿若明曦,瞳孔中有朝花浴火般艳烈神色——只是,再没有他。
他忘了他。
张佳乐忘了孙哲平。
他忽然觉得痛,那种痛远比左手腕骨断裂时更疯狂躁动,整个人都破碎也不要紧,他只想再疯一次,那时他还不晓得这便叫做悔。
于是他找上叶修,单枪匹马,月满群山,那时斗神仍有却邪在手,他仍叫他叶秋,这一战无关天下第一,甚至无关胜负,他只是想找这个人打一场,用残缺的手和落败的剑,用这一战祭他告别之后才深觉无法承当的痛念与苦楚。这苦楚无人可诉,无人可解,似自天海之礁凌空一跃堕于寒冰地狱,将骨骼血肉摔裂成千百万片,他看着那些尖锐冰冷的碎片互相摩擦出粗粝哀鸣,找不到哪几片拼得出自己的心。
那一战他赢了。
赢得堪称惨无人道,却几近洞彻空明。他只有一个人,打不出繁花血景的斑斓壮烈,血影狂刀施展出来却令月下的千波湖也眉目黯然。叶修拄着战矛摇头说老孙你这样不行,卖血卖空了挂这儿我如何同乐官儿交代,要哭的要哭的。
孙哲平回他一句,“呵呵。”
遍身血色的狂剑士转头便跃进千波湖。重剑葬花硬抗战矛却邪,水中更显优势,剑锋上血海四溢,融进湖水翻波,迷了人眼,是天然的掩护,简直不亚于繁花血景,就算叶修也是头一次见识这个,手忙脚乱了一刹,再找孙哲平就已没了影。
他陡然脸色冰寒,持矛下潜,追逐着狂剑士疯魔般剑影。五十仞处两人都已觉出通身僵冷,再潜下去只怕要冰霜覆面,谁都没放,谁都没停,叶修执矛而刺,势要将孙哲平阻在当场,伏龙翔天入水依旧成龙,咆哮飞腾撕开血海,直叼上笔直下潜的狂剑士。
孙哲平只做了一个动作,背身,格挡,剑刃平端,稳稳推出。
龙首咬住重剑,矛尖磕上剑锋,一击而下时叶修用了全力,力道全数灌注剑身,竟将孙哲平向下推去,借力向湖底纵深处飞潜而入。
与此同时血色波涛奔涌,刹那似有滔天之力,席卷向一招之后尚未重新蕴起力道的斗神。
后来叶修形容那一招有多吓人,说,如果湖底真有龙王,那一家子大概都被老孙给灭了口。
怒血狂涛,撕咬着年轻的斗神,险些就此将他推出水面。
等他再潜下去时,六十仞处,他看到了满面霜寒的孙哲平。狂剑士几乎只剩一双眼睛能动,眼里全是谴责近于恨意。他空着一双手,叶修不由自主向下看去。血气散尽,水波再度清澈冷漠如月光之眼。
他看见重剑葬花嵌在石碑之上,刃锋只余一半,断处正有细腻血纹汩汩地浮上来,一触及冰彻湖水便凝成血红珠子,颗颗不散,缭绕在濒死的剑客与斗神身边。
他们在深寒与绝望中无声对视,任凭冰霜在彼此眼中镀上难以自抑疯狂。
爱念疯狂,梦境疯狂,留恋疯狂,宿命疯狂。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那我应该放生你。
随你的便。
叶修张开嘴想哈哈笑两声,一张嘴就是一口血在眼前弥漫成血雾,孙哲平用眼神嘲笑他,他也嘲笑自己,两个傻逼,一无所有,打什么打。
后来狂剑士一动不动地躺在湖畔草野上,仰望流星似雪纷纷扬扬坠入红尘,浑身的骨头都被砭碎了似的,良辰美景偏偏还让人上不来气。叶修没那个闲情逸致陪他晒月亮,他下水一次两次忙忙碌碌,捞上来不少东西,自己的战矛,断了的葬花,一把血红血红的珠子。
然后他扑通一声倒在孙哲平旁边,半晌才说,老孙啊。
孙哲平动了动手指。
你有什么打算。
一个时辰之后孙哲平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关你屁事,你好好活你的去。

“那捧珠子,我托人给了张佳乐。”
“嗯。”孙哲平抻了抻长手长脚,打个呵欠,“他就是爱玩,给他玩。”
“你不还是舍不得他。”
“无所谓,他现在不是挺好?”
“是挺好,离了百花,去了霸图,又混着微草,心心念念一个天下第一。”
“还有你那破碑。”
“行了没老孙。”
孙哲平又伸个懒腰,仰头看着烟火熏黑的房梁,笑了一声,“天下第一。”
现在看透看破,也都晚了。何况我看得再空,不等于就要强迫他一道四大皆空。
叶修大笑,还四大皆空呢,你尘根净了吗?
孙哲平没理他,“如果他坚持要,那便要,霸气雄图也不委屈了他。他是张佳乐,就算再委屈难捱,他也承得起。”
“王大眼呢?”
“若他想要,王杰希又能给他,他也便是值得。”
叶修说你变了老孙,以前你可没这么温存敦厚或者不如说畏首畏尾。孙哲平笑说你也变了,以前你这混蛋哪有这么磨磨唧唧操心操肺。两人哈哈大笑了半天,都觉得很没味道。孙哲平一拍桌子,“你他妈玩够了吧?”
叶修兀自又笑了会儿,“玩够了。”
所以帮我打这一场吧,老孙。
就是今年,我们拿下天下第一,荣耀王座,再让那些隐秘的沉重的纠结的寂寞的疼痛的哀烈的不可告人的天荒地老的历久弥新的,公之于世。
这世间有多少绝望,就有多少真实。

10

他们开始赶路,夜行昼宿,简直要被人当成两位技术熟练的赶尸匠。
孙哲平从没问过叶修为何如此,他只知夜来叶修房中从不燃灯,而紧闭的房门后究竟有什么在嚅嚅私语,他也不想知道。
所以他们在月下飞驰,买了两匹好马,充分节约体力,都知道接下来是一场说不上难打却足够麻烦的仗。天下之盟论剑在即,叶修有理由比谁都更着急,但他看上去似乎半点无所谓。
孙哲平想,也许他是真的无所谓。
无所谓输赢,无所谓聚散,也无所谓来去。韩文清求的是一个胜,而叶修求的是一个恒。从十年前他就把这一桩事当作了信仰,十年后仍坚不可摧,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求再到一无所有,他却比任何人更镇静。
现在想想,那说不定是因为他根本就一无所有,所以睥睨天下,眼中空空。十年来他甚至都未尝斗心熊熊,只是打下去,只要打下去,只要相信便不曾死。只要他坚持,有些什么便存活下去。
这样坚执,又有几人可为。
他斜眼瞥叶修,那家伙在马上察觉他视线,似也察觉他所思所想,侧过脸来比了个口型。
别输。
孙哲平笑笑,冲他做了个手势,滚。
他们去大逢山。临行前包荣兴哗啦哗啦把一本山海经从头翻到尾,念: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先槛大逢之山,河、济所入,海北注焉。
苏沐橙看陈果,陈果摊摊手,天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书。
魏琛莫名惊诧,方锐惊诧莫名,天啊包子你还识字!
唐柔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真的有大逢山这个地方?
叶修漫不经心地笑,有啊,逢山鬼泣,都是被沐橙打哭的。
陈果愕然而惊,苏沐橙又气又笑地扔一颗瓜子过来打叶修的头。
叶修说包子别翻了书上都瞎写的快去把老孙的剑拿出来!包荣兴一声好嘞转身就跑,陈果讶异得很,不知道这位武林第一狂剑的剑什么时候藏在了自家后院。
随后他们就看见包荣兴一手提一块黑漆漆沉甸甸东西飞奔而回,陈果看了半晌,觉得有一点熟悉,听见唐柔迟疑地问,“这该不会是……”
包荣兴兴高采烈,“长短宽窄压鸡窝特别合适!”
孙哲平的脸黑了一层。
叶修忍着笑,“是,特别合适。”
陈果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锅咸粥在齁着人,一张嘴喉咙里似噎满了腌过的雪里蕻,“这……这是……他的剑?”
孙哲平提起其中仿佛有柄有锷的一块,掂了掂,冷哼一声,“是。”
除了苏沐橙还在若无其事微笑,余下人等,连莫凡都睁大了眼。陈果更是瞪得眼睛都要脱窗。繁花血景,血影狂刀,怒血狂涛,多少如魔似幻耸人听闻的大招都出自江湖中人见人惧的葬花,重剑之首,威势上也堪称剑器之王,武林中使剑的哪个不晓得这柄剑,略弱气些的简直要见了就过来叩头。这样一柄剑,虽然折了……
居然就在她后院里风吹日晒雨淋盖鸡窝。
但孙哲平的表情没她想象的那么介意这种事,只问她要了个包袱,断剑卷起来往背上一束,简单地说:“走。”
叶修想说老孙你怎么化身成了周泽楷,想想还是算了,同魏琛和苏沐橙交代了下,又问陈果要了点银子,陈果真心忍不住想问他们究竟去干什么,苏沐橙看着她忍无可忍重新再忍的表情,终于笑了,“他们去虚空。”
大逢山有鬼踞于虚空,众鬼之主李轩便有逢山鬼泣之名,形影相随的吴羽策号为鬼刻,更是神秘犀利。
陈果很迟疑,“找他们……干什么?”
少女眼神飘远,“虚空双鬼善剑也擅铸剑。天下之盟,孙哲平就算有心帮兴欣夺魁,葬花能否还魂,还要着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会帮忙吗?”
方锐干脆利落地,“不会。”
陈果跳起来,“那怎么办?!”
“打呀。”

夜有梨花飘落,轻扬而沉静地,拓印在他们飞驰而过的蹄痕上,步步都似招魂的素幡。
孙哲平偶尔想笑,这真是一场奇特的并辔。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身边这家伙同路比肩,还是为了同一个目的同一个梦想,十年之前若有人这么跟他讲,张佳乐会笑得多吃三碗饭。
叶修叫他,“老孙。”
“嗯?”
江湖中有俩传闻,一个说逢山鬼泣对鬼刻爱逾性命,死生不渝千金一笑;一个说吴羽策是李轩的禁脔,亦步亦趋杀机暗伏。
他笑眯眯地问,“你信哪个?”
孙哲平冷笑,老子哪个都不信。
叶修说我给你讲个事儿。
当年天下之盟,沐橙和哥搭档,嘿,那真是,纵横当场无人可敌不能直视……
孙哲平打断他,“说重点。”
叶修笑,“好。”
不言不语的武林第一美人,阵前却出奇强硬,悍弓火箭力压虚空双鬼,大破鬼阵,从此被叫成双鬼克星。
孙哲平罕见地赞同了他,“苏妹子真打起来,其实比谁都猛。”
“那老孙你知不知道,擂台一战沐橙挑了李轩,之后吴羽策想要找她单挑。”
叶修加了点重音,“一对一,不死不决。”
孙哲平愕然看了看他,“后来呢?”
“后来哥当然说不行啊小吴,输输赢赢平常事,年纪轻轻的气性怎这么大,气大伤身气血两亏伤身伤肾闺中不谐啊……”
“闭嘴。”
叶修笑笑,“后来李轩过来打圆场了呗。”
前一场吴羽策对上方锐,被猥琐流大师遛得满场飞,打得辛苦,他又是个硬碰硬的性子,憋着一口心头血拿下那一场,任谁都看得出已然元气大伤,再和李轩展双鬼拍阵对敌,不过靠一股傲气撑着,如何还拼得过既勇且灵的苏沐橙。
手起手落,红莲天舞被按回匣中,苍白如病柳的手指盖住他手腕,李轩的手松松笼着,柔软得似没半点力道,惯常那个温文公子的笑容——虽然半张脸还微微泛着瘀青,他对叶修和苏沐橙侧一下头,“阿策说笑的,苏姑娘海涵。”
苏沐橙只是躲在叶修身后笑,场上打得威风淋漓,下了场这姑娘却与人为善得很,自然不肯多事。她也晓得吴羽策看着俊美纤细,实是冰凌般性子宁折不弯,当然巴不得李轩快快拖走他是正经。
孙哲平喃喃道:“我只听说李轩揍了他一顿,差点拗断他手腕以为小戒,虚空鬼主被驳了面子,多少也算个事儿。”
叶修看白痴一样看他,“邸报上看的吧,八卦版?啧,谁放的风讯,真好意思,估计就是他家那把鬼火。”
吴羽策要拼,李轩制住他是有的,手都给掐红了也是有的——叶修啧啧啧地意味不明,“沐橙最克他俩,吴羽策伤成那样,强撑下去,倒也不见得赢不了一招半式,只怕捞回了面子,人就得搁那儿。”
“他不忿个什么劲,给苏妹子按在墙上揍肿了脸的又不是他。”
叶修拖长声音,“所——以——啊——”
所以难道红莲天舞只是一柄剑?吴羽策只是虚空鬼主座下第一人?
逢山鬼泣与鬼刻,假若有他们表现出的一半那般纠结不合,大逢山虚空鬼域此时怕早都让人掀了十七八九回。
啧,心脏。
叶修笑,人家玩的这可不是战术,是情谋爱计。
他意味深长地瞟一眼孙哲平。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神经病,他们只不过是其中小小两位。他们不是病与药,而是锁与钥,形与影,孤单相吊。
孙哲平沉默了半晌,忽然暴躁,“还走不走了!”

河济所入,海北注焉,禹积之石,其西为山。
四通八达的好地方啊,小李子真会过日子。叶修站在那儿感叹,孙哲平冷冷地看着他,“是啊,好地方,他俩要是想跑,八十个你都围不住。”
叶修暴跳,“这不还有你吗?”
孙哲平淡然别开脸,“我觉得我还是揍你比较拿手。”
说了闹了,该做的总得做,两位形单影孤的高手观察了一下地形,再次不得不承认,虚空双鬼这地盘实在是太好了。进路只一条,出路有很多。真要打起来,人家想逃,可以玩漂流也可以玩攀岩,条条大路通生天。
“鬼就是鬼。”
“鬼也是人变的。”
他说着向孙哲平伸出手,“拿来。”
“什么?”
“别当我不知道,符,你也有一张。”
“用了。”
叶修轻飘飘地,“你用的那张,是张佳乐的。”
鬼血红符,可召虚空鬼使为己所用,也理所当然地,出场就得收费,价码高低非常难说。当年虚空鬼主以符咒相赠,其实算不上安了好心,各门各派倒也乐得拣个便宜先,方锐大笑说这是派喜帖啊,昭告天下李大少终于抱得美人归娶到吴羽策吗?所有人再看那猩红符纸时表情就有点古怪,想笑不敢笑似的。
孙哲平终于笑了,“他贪心。”
“快拿来,不然这么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你觉得他们不知道我们来了?”
叶修笑,“他们当然知道,我只想找个熟人聊聊。”

11

鬼血红符焚出去半晌,没人理睬。叶修和孙哲平对视一眼,都觉这事有点不对。他们不躲不藏,一踏足大逢山地界,虚空鬼众必然便会通报李轩。两人来意又不曾曝光,焚了鬼符,李迅自当依老规矩前来接引。
孙哲平忽然对叶修笑了下,“听说韩文清座下有个小孩,跟他走的一个路数,近来还挺出名。”
叶修摆弄着千机伞,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都能被你知道,是够出名了。”
“老韩家的小子啊……哪天得去见识下。”
“那你还不如先去试试蓝雨那小鬼,一个手残一个话痨,居然养出了个两边不靠的精明贼,虽然有点不着四六,可实在好玩得很。欺负欺负他,可比打于锋的巴掌痛快多了。”
孙哲平哼了一声,“你就没想收个传人?”
“哥不像你们死了怕没人埋,”叶修微笑,“哥勤快,打牌从来都自己洗。”
嚓一声伞尖收紧成矛,抡下时荡起辉天光影,戳进身后大片高苇深草,狠狠钉住一声痛嚎。
孙哲平本想夸一句,探头看过去却愣了。叶修见他表情诡异,回头一看也有点呆。他战矛落处,赫然钉着条毛茸茸大尾巴,毛色乌青毛尖泛白,四爪如刀精壮可人……滚倒在地痛得哀嚎的是匹灰背青狼。
孙哲平愣了会儿才笑起来,“喂,老叶,你知道打狼这词儿在我们那儿什么意思吗?”
没多少人看过叶修木着脸是个什么模样,因此他笑得更开心。大河边的狼尾草纷纷扬扬刷动着风,频率在某一个瞬间里缓慢下来,草茎特有的清香里沙沙地泛出了一丝生锈金属特有的血味。洁白巨大的绒梢再舞动起来时,不自然地倾斜如一个噩梦。
叶修和孙哲平都没有动,他和他成名已久,习惯于面对一切惊奇诡谲。因为江湖从来就不是任何人所想象的那个样子。江湖是出其不意,你不知道明天的太阳在何处升起,而你面对的下一个人——或不是人——究竟是什么,但你只有一条命。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沉稳平和,带着些生涩的自制,“叶神能高抬贵伞么?它挺痛的。”
叶修哈哈哈地笑了起来,一松手放青狼跛跛地夹着尾巴跑了,“李轩家的小孩儿?”
可不真是个小孩儿。
就是长得也未免太高了些。孙哲平摸着下巴想,然后他就发现对方虽然高,也并没高得出奇,不过他正稳稳站在一匹青狼背上,平白就比常人多出了半尺。那一匹俨然是头狼,眸光狺狺而姿态安然冷漠,伏在草丛深处一动不动。
小孩瘦瘦亭亭,穿淡青衫子,脑后细细编着一把长辫子,脸孔秀气得像个姑娘,皱着眉分明一脸的不乐意,表情却努力在装和气。
明明比卢瀚文也大不了几岁……叶修从他打量到他身前身后一群沉默游走的狼,终于叹了口气,这年头的小孩,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绝。
“虚空盖才捷,给二位前辈见礼。”
叶修回头跟孙哲平说:“看来李轩跟吴羽策是真怕自己死了没人埋。”
孙哲平笑了,他敏锐地发现,盖才捷听见这句,小脸都揪起来了。

“李迅呢?”
盖才捷一边从苇丛里拖出条小船让他们上,熟练起锚提篙,一边回答,“李迅前辈被关起来了。”
叶修忍不住笑,这清淡口吻学李轩不像,跟吴羽策倒像了个十足十。
那匹毛色碧青的头狼也默默跟了上来,端坐在船头,金色的眼紧紧盯着两个陌生人。盖才捷伸手摸它的头,指尖在它额头三道火线般纹理上划过,狼闭上眼睛,对月而呼,嗥叫漫长而宛转。
他们正驶在河口,远处嶙峋巨石撑起一道入山之门,门的另一端有潮声阵阵。青狼啸声愈来愈急,山海回应,潮水自礁石上涌过,波涛颜色柔白如珠贝内里,旋转如风车,将小舟环在正中,滔天海潮上涌,冲入浪与浪的循环,在山崖环绕下这一隅激起巨大漩涡,水妖齐齐张开了嗜血的唇。
盖才捷一篙点下,小船稳稳定在漩涡正中,迎风处少年长袖猎猎,坦然回身一礼,发辫自脑后荡到肩头。
叶修摊手摊脚地靠在船舷上,月光如破魅之刀,梳过少年周身,他忽然发现这孩子其实一头湛青发绺,全非纯黑。
青色的狼在他身后慢慢直起了身,前腿弓后腿绷,通身从鼻尖到尾梢凝成一枚只待上弦的精钢箭镞。
潮声似雨中的雷,温润中见出震慑,盖才捷一直很喜欢这声音,山海相承,日月不殆,水是多么温存神秘的存在,海又何其壮大辽远,夜夜潮声之后,是柔软的深渊扑面而来,不见终极的黑夜,铺陈成虚空之域,有鬼魅所居,群魔乱舞,围绕着敢以人骨为笛吹一阕焰舞华章的冷艳公子,和他身前王座上垂眸枕腕而笑的优雅君主。
杀意与温柔,空茫与蜜毒,死寂与灼烈,谎言与虚无。
妖魔的高贵不外如此:不外是不灭之谎言与不朽之空无中,游刃自如。盖才捷有多钟爱这种感觉,就有多崇拜虚空王座上那两个人。
年轻的驱魔师深深地弯下腰。
“前辈,请多指教。”

天方如水 1

月候候:

全灭预定(好吧其实不至于,不过有角色死亡),量力而行。投喂丧病基友的食言没良心作,看过大纲的不许剧透。 二二三四换个姿势再来一次可你还是冷酷无情无理取闹 旧居花


CP多,主王方和我流王乐,其他tag按出场看着打,包括但不限于门槛上那些。


有宫没斗,有恩怨没江湖。貌似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已,就是想造个雷。蛇精病OOC预警。不要谈逻辑,基本就是放大性格缺陷和心理阴暗面之后保证三观和个人审美基础上的神经病开大会。借用大白一路春白 一句话:一切都因为心里有猛虎在殴打(快打死了)蔷薇。


 


 


 


 


 


 


 


 


 


目录


 


 


 


 


天方如水


    


大厦已倾,流沙难阻,众望无归,天方如水。


——《一会一期》


 


 


第一章


 


耀历十年,九月朔,帝升紫宸殿,召逢山侯,侯以疾奏辞,不至。


起居注上一笔是这么写的,也干脆就到此为止,非常春秋也非常光棍。反正再记下去也没什么好写。髹金雕龙须弥座上王杰希端坐如仪,完全没理这回事,点点头就放过,不问李轩为何没来,更没问这位侯爷究竟得了什么病。


袁柏清打从沥粉金漆屏风后面绕出来,悄悄禀告说您放心,我师父得了信就过去李家了,还带着小杰。见王杰希微微一点头,袁柏清扭回脸冲起居舍人就是一声吼,记你个头啊记!皇上说话了吗?


左右二史给他吼惯了,一向心宽,提笔唰唰地涂了簿子上几行字。底下廷臣也见惯了,视若无睹,并没人哭号天家不幸竟容内监咆哮朝堂。楚云秀还摆弄着雕银指甲套子似笑非笑:哟,小袁子好响快人。


袁柏清冲她粗粗作个揖,板着脸下殿去,由着这朝中唯一的女爵爷笑了个了不得。到门口时他跟禁军统领碰了个对眼,两个人都是脸一红,无话可说。袁柏清边走边想,秋老虎是过了,可许斌顶盔挂甲那一身,也不知道热不热。


起居注上涂掉的那行字蛮简单:李侯称病,持霜主人携皇次子亲往探看。


简单,但是嚼头有点大,还很牙碜。


都知道王杰希是林杰一手捧出来的,但林杰那时只是个节度使,微草也不过是个藩镇,朝廷还是叶秋的朝廷,天下还是嘉世的天下。虽说合久必分,分久会不会合却没人知道。


后来陶国相废了皇上,叶秋不知所踪,民心动荡,种种般般乱象自不必说,拥兵自重的又岂止一个微草。各家都奔着皇位,只不过脱颖而出的是王杰希,他算是彻头彻尾的马上皇帝,不怎么寡言,但也不讲文绉绉那一套,甚至好像都没什么开疆拓土的野心,一上位便安静下来休养生息,止兵戈兴农贸,抓革命促生产,民间都很满意。至于霸图蓝雨轮回呼啸这些个他亲自勋封的藩国满不满意,那是另一回事,反正不服他亦不想同他打,大家相安无事。


剩下虚空烟雨雷霆皇风几家干脆就跟了他混,以李轩为首,给封为定国四侯,逢山风城雷霆皇风。


楚云秀啧啧感叹:旁人我不说,连轩哥儿都能收得服服帖帖,算你王杰希有本事。


这也不算试探,虽然的确人人好奇。都知道虚空和微草有的是一桩深仇大恨,要平复不亚于血海里捞针。王杰希表情平平淡淡,一字不提。李轩也不提,惯常笑眯眯地上朝下朝,有时忘了服薄绿公服,又仿佛喝多了,裹着件荼白衫子晃晃悠悠就入朝来,立在百官前头,一双眼睛亮得像服食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王杰希从不管他,此时多半是袁柏清奉了方士谦的使令,出来给李轩送杯解酒茶,一脸不乐意,看似很想把茶泼他脸上。


李轩不在乎,很开心地表示多谢持霜主人,当着王杰希的面,说的很大声。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道这算不算当众挖皇上墙脚。


后来耀史上描述王杰希这位僭主,用了不少褒义词,说他冷淡谦和,性简素,未立后,唯二妃,无专宠,宫闱安。倒没说两位皇妃都不是女的。


东西二宫名字都是王杰希取的,东宫名持霜,西宫名胤雪。宫人叫不顺口,私底下仍叫东边儿西边儿。方士谦自个儿都说这他妈没法儿叫。他说这话时候带笑,看不出是不是认真。我告儿你啊王杰希,你要敢封我什么夫人什么妃,信不信我打死你。


张佳乐没说什么,表情明显是一个意思,已经开始缓缓地卷袖子。


王杰希没作声,后来但凡下诏或者起居注上便都直接以宫名代位份,只要不细琢磨,也听不出来哪里不对。日子就跟这朝廷一样,一切都安静平淡沉稳敷衍着过。有那认死理的臣子,也不曾挑这个眼——一来王杰希是有子嗣的,还不止一个,他又不立皇后和太子,也不太偏疼谁,言官们想掐都掐不动;二来也的确没人敢惹皇上,王杰希不打不骂,讲话声音都不高,心思可猜不透,大伙无端都有点儿怕他。


怕归怕,并没耽误了讲皇上的八卦。都传说西宫张佳乐所出的皇长子邹远不是皇上的种,人是微草灭了百花之后掳来的,儿子是带来的。不过堂堂百花旧国主带来的,就算油瓶也是金油瓶。


而东宫那位来头更奇,方士谦是林杰手把手带大的,才华出众,横溢得一塌糊涂,微草如珠似宝地养了这些年,都以为假使林杰称帝,这位便是铁打的二世,据说还差点跟霸图韩文清联姻。后来不知怎么就冒出了个王杰希,承继了林杰的位子一并也承继了方士谦,看上去多少有点谋朝篡位的意思。看在外人眼里,方士谦这好歹也是个废太子,就这么成了宫妃,若没点儿意难平,简直说不过去。


但谁也说不准是方士谦心大还是像楚云秀所说:王杰希有本事。东西二宫看不出王杰希更宠哪一位,两名皇子他却俨然对高英杰更细致,文武之道都手把手地教,很有当年林杰带他的气质。反正时至今日,宫里也没出过什么争风吃醋喋血凤廷之类喜闻乐见的幺蛾子。张佳乐很安分,一般不会出来见人。方士谦倒是经常露面,他少年时就通医理药学,而今修行到了什么程度没人知道,反正医官局从来不敢跟他面前露脸。


朝臣倒是不少人蒙方士谦开过方子,胡粉色笺子透印回云百枝纹样,一方“持霜主人”小印翠色圆匀,看似和他秀丽相貌一样平和,仿佛就此认了命。


方士谦去逢山侯府上时心里早有了计较,他是贵客,还是比较常的客,李迅精明似鬼,当然不会拦他,任凭车舆长驱直入。高英杰很少来这府里,忍不住撩起窗帷悄悄打量。


他看见的是很规矩的宅院,一进一进,雪壁黑瓦,雕梁画栋,青天白日,空荡得风都留不住。一路上静无人声,马蹄叩响一尘不染石板地的回音空旷幽寂,仿佛往极深处去。


车停下时高英杰终于看见了人,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好在是他认得的。


少年服青,静静候在阶前,对他和方士谦施下礼去。


 

【于郑/强制运动】

Carina:

-  


 


郑轩这个人特别懒,体现在荣耀里就是把压力山大挂在嘴边,体现在吃饭上就是能喝豆浆果腹就坚决不吃油条。有时候叼着个绿箭都懒得嚼,在嘴里意思意思含一会儿就吐出来。


 


而这种无比神奇的特质体现在床上就是……


 


性冷淡。


 


……


 


于锋至今还记得他和郑轩第一次做爱的样子,那时候他从背后搂着郑轩,因为紧张,连解扣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而郑轩懒洋洋地打着哈欠,问说,于锋你怎么在打哆嗦,是不是空调开太低了?


 


于锋一下子就泄气了,也不玩儿什么“从背后拥抱你的时候”了,扳着郑轩略显单薄的肩膀把他调了个方向,年轻人一旦热血起来也顾不得什么紧张,于是于锋一边凑上去捏着郑轩的下巴和他接吻,一边开始上手就直接扯衣服。


 


郑轩唔唔地回应着,眯起眼睛和于锋对视,倒是有了那么点意乱情迷的感觉。


 


可是就在两人都脱了个差不多、于锋把郑轩按倒在床上的时候,郑轩瞄了一眼于锋的胯下,突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于锋:……


 


心思细腻的处女座一下子就受到了暴击,耳边此起彼伏都是郑轩这声轻轻的叹息,一瞬间脑子里刷过无数个想法,心中生出无数种揣测,再看郑轩的脸,只觉得上面写满了你短你短你短你不行你不行你不行。


 


于锋当时差点就软了。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


 


内裤被撑得凸出来一大块,硬挺的前端洇湿了一小块棉质面料,图案是标准的正圆形,并且这个圆形图案的半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


 


而郑轩依然是一副既没走心又没走肾的表情,硬倒是硬了,可怎么看怎么还是那个睡不醒的样子,而且这好死不死的样子好像还他妈带着点鄙视。


 


事实上于锋对自己的这玩意儿是相当满意的,他也不是没拿着尺子偷偷地量过,并确信在这方面自己绝对不输给联盟的任何一个gay。


 


蓝雨的主攻手从出道以来,挥着大剑大杀四方的威猛形象不知迷倒了多少少年少女,可轮到自家恋人,却偏偏像一剑挥到了棉花上,轻飘飘软绵绵,连弹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想着,于锋心里也觉得憋屈,正犹豫着下一步是该先把郑轩扒个干净以表立场,还是脱掉自己的让郑轩在事实面前无话可说,就听见郑轩幽幽地来了一句:你想啥呢,我困了,你快点。


 


于锋那个气啊,恨不得一个巴掌扇到郑轩脸上再把他操到找不着东南西北。


 


然而后者或许还有可能,前者毕竟也就只能想想——虽然性格好强的处女座每次见到这个懒洋洋的前辈都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撂倒揍一顿。


 


脑子里刷过一堆有的没的,于锋也没心思再做点什么多余的调情动作,一手撑在床上将郑轩圈住,一手就抚上了恋人的腿间。


 


摸上去的一瞬间,于锋心里又开始琢磨了。郑轩这家伙明明也没比自己大……刚才的叹气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锋觉得自己不能再闷闷地想了。


 


于锋忍不住了。


 


于锋扯下自己的内裤,低下点身子,在郑轩腿间蹭了蹭,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刚刚……为什么叹气。


 


郑轩腿勾着于锋的腰,显然是蹭得很舒服,一张脸却显得有点茫然,问,我叹气了吗?


 


于锋顿时感觉自己又要软了。


 


气的。


 


郑轩看着于锋相当扭曲的一张脸,猫一样似的眯了眯眼睛,突然顿悟道,哦。


 


你听我讲啊……郑轩慢悠悠道,你不觉得做爱是件特别累的事吗?


 


于锋:……


 


郑轩:你想啊,之前要特别仔细的洗澡,之后还要洗澡……在床上躺那么长时间还不能睡觉……多痛苦的啊……


 


郑轩打了个哈欠,继续道,而且你更累……我躺着就行了,你还得动……我是在心疼你呢刚才。


 


于锋:……


 


这一回,于锋是彻底的软了。


 


所以这就是让于锋刻骨铭心的第一次……哦,或者也不应该说是第一次。


 


——毕竟他们还没做成。


 


最终的结果就是郑轩躺在于锋的怀里满足地睡着了,而于锋一个人眼睁睁的看着天花板,反复思考人生。


 


所以他们的第一次坦诚相见就像个笑话似的过去了。


 


……


 


于锋很苦恼。


 


于锋不明白,都是二十几岁年轻气盛的小伙子,为什么郑轩表现出来的就不像个这个年龄段的人。


 


所以尽管于锋有恋人,却依然得靠着影碟机里的画面解决生理需求。


 


直到有一天,于锋无意间在某张报纸的某个小版面看到一个广告,恍然大悟。


 


广告只有一行标题,四个字黑体加粗:


 


解决男题。


 


下面是一家私人医院以及联系方式。


 


于锋当然不是想带着郑轩去这种小诊所,他只是明白过来,郑轩在床上的表现,实在是一个需要解决的难题。


 


解决不了,于锋非得在自己一生中最美好的青年时期活活憋死不可。


 


……


 


于锋先是搜了一下百度词条,“性冷淡”三个字打上去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尴尬,却还是忍住难以言喻的情绪一行一行的看了下来。


 


从中医的心肝脾肾看到西医的精神分析,于锋看一遍却是更加茫然,症状倒是差的不多,可原因真是一条也没撞上。


 


工作紧张事务繁忙脑力劳动过分……郑轩什么时候面对过这种情况了?要说符合的全队也只有喻文州一个人……可队长每天都笑的那叫一个甜蜜,怎么可能。


 


再看下去,什么服药经期……郑轩更是不可能沾边儿了。


 


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于锋心里泪流满面。


 


不甘心的于锋再一次点开了网页,在某知名专业装逼答疑网站匿名提问:


 


男友性冷淡怎么办?


 


隔天再看问题下面的回答,有四分之一的回答建议吃药,四分之一的回答建议分手,还有一部分回答猥琐的可以,留了个微信号让题主联系自己……剩下的回复就都是一群炫耀自家老公器大活好的小黄文。


 


于锋把所有回复都大概浏览了一遍,再次泪流满面。


 


这回于锋继续匿名,换了种问法:


 


女朋友性冷淡怎么办?


 


这次的回复更多,然而所有的答案都是一个基调:一群老爷们儿在回复里争相诉苦,在评论里互相安慰。


 


于锋:……


 


于锋一口血快要喷出来。


 


于锋老实了,把自己的情况原原本本的打了上去:


 


我是gay,1,我男友性冷淡怎么办?


 


结果回复他的……齐刷刷的都是劝他赶紧分了吧顺便留下自己联系方式的一群小0。


 


于锋看着那些露骨又撩人的回复,以及一堆花枝招展的自拍,面无表情的关了网页。


 


郑轩多好啊,他还有什么不满足啊。


 


多么清纯不做作,不想上床就是不想上床,和外面那些妖艳贱货完全不一样。


 


于锋在心里把“我爱郑轩”默念了三遍,觉得自己的内心从来没有像这样平静过。


 


……个鬼啊!


 


于锋哐的一声砸了鼠标,气势汹汹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感觉自己犹如狂剑士附体,势如破竹地冲进了郑轩的房间。


 


大晚上的郑轩正在床上趴着刷手机呢,被推门而入的于锋吓了一跳,他慢悠悠的转过头,抽了抽嘴角问道,怎么了于锋?


 


于锋喘着气,看见郑轩滚得乱糟糟的床单,八分睡裤露出的那么一截漂亮的脚踝,以及柔软的头发和茫然的表情,血气直往上涌,在怒血狂涛的技能中一把把门摔上。


 


郑轩一脸懵逼的看着他:于锋?你疯了?


 


于锋没回答,几步扑到床上,拽着郑轩就把他往身下压。


 


郑轩一瞬间有点惊慌,然而挣扎了几下就停了手。


 


这是我男友啊,我挣扎干嘛?郑轩这样想着,索性就开始挺尸,任由于锋箍住自己一顿胡啃。


 


唇分,于锋微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看着郑轩一脸任人鱼肉的样子,神色复杂。


 


郑轩。


 


于锋叫他。


 


啊?


 


郑轩懵道。


 


于锋又好气又好笑,感觉自己又是一把大剑砍在了棉花上,怎么都拿他没办法,嫌弃他得过且过嫌弃他懒懒散散嫌弃他无可无不可。


 


可我还是那么喜欢他。


 


……没办法的事儿。


 


于锋神色柔和了下来,埋下身子在郑轩嘴角轻吻,小声道,前辈。


 


郑轩:……


 


郑轩受到会心一击。


 


于锋不知道他的那一声前辈,在郑轩听来有点委屈有点埋怨有点求之不得的痛楚还有点将自己搂在怀里的喜悦。他只是感觉眼前一晃,就做梦似的被郑轩反扑在身下。


 


于锋:……


 


郑轩骑在于锋腰间,轻轻眯起眼睛,少见的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于锋有点恍惚,这样的神色他只见过两次,第一次是他初来蓝雨时,郑轩挤着眼睛拍着他肩膀认真的说欢迎你的时候;第二次是六赛季夺冠后他鼓足了勇气去表白的时候,郑轩懒洋洋眯起的眼睛睁大了些,抬头瞅着他,挺认真说好呀,我也挺喜欢你。


 


再就是这一次。


 


郑轩的手从于锋的腰际朝下摸,揉着他胯下的硬挺道,来做一把?


 


于锋呼吸一窒,又想起初来战队的那天,喻文州外出,他被黄少天拉着PK了一把又一把却赢少输多的时候,郑轩打着哈欠凑了过来,将他从黄少天的魔爪与文字泡中解救出来。


 


他说:来打一把?


 


于锋都挑着嘴角笑了笑,说,好。


 


……


 


于锋托着郑轩上下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断续道,前辈你……竟然……这么主动……


 


郑轩咬着下唇轻声地喘着,低声说,你是不是还……以为我是性冷淡……嗯?


 


于锋唔了一声,下身传来的快感让他答非所问:你怎么……知道的……


 


郑轩眯着眼睛:Cookie记录……我看过你的搜索推荐……都是什么……Viagra……之类的……


 


于锋脸上一热:前辈……


 


郑轩笑了笑,脖颈后仰,仔细感受着于锋在他身体的动作,轻声道,那东西……还是别吃……其实我不是……冷淡……


 


郑轩喘了两下,继续道:我只是……啊……嗯……于锋你……太快了你……


 


于锋弯了弯嘴角,知道了,前辈。


 


……


 


于锋看着竞技场里被自己轻易拍死的弹药专家,难以置信的向郑轩看过去。


 


郑轩笑眯眯的看过来,说,很厉害呀,以后继续加油啊于锋。


 


于锋黑着一张脸:前辈,你不要给我放水。


 


郑轩偏着头:我没放水。


 


于锋皱着眉毛,毕竟处女座犟起来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他不希望有人用放水这种方式给自己建立起信心。


 


郑轩抬着头瞅着他,道,我只是……


 


于锋:?


 


郑轩:我只是懒啊。


 


……


 


于锋抹了一把自己的小腹,摸到一手冰凉的黏腻,他轻笑一声道,起来洗澡啊,郑轩?


 


郑轩没精打采的唔了一声:你小子,下了床就不叫前辈了啊。


 


于锋噗的一声笑了,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还没下呢,我们都在床上躺着呢。


 


郑轩嘴角抽了抽,静了片刻道,不想洗,累。


 


于锋圈着郑轩道:一起洗,我帮你洗。


 


郑轩:唔。


 


于锋:不过前辈你太懒了,骑乘这个姿势……强制运动还是挺好的。


 


郑轩:……


 


郑轩:压力山大啊……


 


 


 


-END


 


-该系列补完的话应该还有 韩张的骑虎难下 孙肖的闭嘴躺好 周江的中场休息 双花的Why not  (别想了我就一说……估计都不会有  


 

[黄别]世界上最复杂的状况

隔壁来战:

黄别


 


一个写不来大纲的很烦的作家和改稿很速度的编辑的故事。


地点差不多是魔都,方便lo主扯淡(


 


 


 


 


00.


 


没几个人生下来不是天才。


 


 


 


 


01.


 


凌晨一点四十分,QQ疯狂闪烁。


 


夜雨声烦:好了,我写不出了,我已经不知道这两个人之后会有什么发展了,给我点灵感吧刘小别,我可是看准了时间找你的,你肯定在!别装没看见!


 


这个时间,万籁俱寂,唯有电脑屏前荧荧一亮。刘小别给稿子校对错字校对到神色恍惚,点开黄少天的消息看都没看完,胡乱回道:“扯点歌词。”


“哎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专业,这明显不是我做的事嘛。”


刘小别说:“你不是号称永远不会没话写吗?”


“哇你这次夸我夸得好直白。”黄少天说,“不过我又不是没写,就是写出来的东西都塞不进这篇稿子里,就好比你养了无数个女儿结果全嫁不出去,你心不心塞啊?”


“……什么破比喻。”刘小别索性把手边的稿子一扔,挽起袖子专心应付他,“你大纲呢?”


 


会问出这种问题的,要么一看就是头一回当黄少天的编辑,要么就是刘小别这种,一看就跟黄少天有仇。


栏目组里人尽皆知,黄少天写起稿子来洋洋洒洒,最不擅长的就是概括,让他写个大纲能逼死他,因为据他所言,一切情节发展都是不受控制的,一开始想好根本就不可能,一个故事二十万字,其中对话得十万字,说着说着剧情就出来了嘛,写什么大纲。


当然,这不算是个缺点,不写大纲就不写了,拦不住夜雨声烦依然是当下现今人气作者,粉丝一抓一把,不带重姓的。


因为他的故事好看。


他笔下的人物都是活的。


不需要他来想好,他们会自己考虑怎么走。


 


 


别人对黄少天什么评价,文字看着不累,坑品极好,从不拖稿,字数多得还能把其他人交不出的稿子位置给填了,性格也好,一个大写的良心。


刘小别对黄少天什么评价,就一个字,嘁。


 


他还真是今年刚做的编辑,处女座,稿子出手之前必改不下二十遍,被上一位作者的错别字折腾到肝肠寸断,已经开始后悔选择这个职业。后来王杰希察言观色,说你换个作者,刚实习不用那么忙。


感动极了。


但他没想到换的是黄少天。


黄少天没错字儿,但是黄少天不写大纲。在这玩意上就有分歧了,因为刘小别不能理解一个故事居然可以没有梗概,写起来特别没有安全感。


他缺乏这个,好在黄少天不缺,这个人有自信把要说的东西一点点说完,好像是很多,但居然还很有逻辑,哪里逻辑线偶尔断了,接下来总有剧情将它补上。


……于是乎,字更多了。


 


“我大学时候,是辩论社的。”黄少天说,“辩论社干什么的知不知道?一直抓别人漏洞,然后他就挂了。现在嘛,交稿之前看一遍自己的,找到找不出就OK啦,刘小别小朋友。”


刘小别说:“那剧情呢?”


“该写什么写什么啊。”


“突然急转直下不会被人打么。”


“什么急转直下,这叫戏剧性,懂不懂。”黄少天指点道,“当然强行HE的事情我也不会干啦,悲剧就是悲剧,存在即是合理。”


竟无言以对。


 


 


 


 


 


02.


 


倒不是一点道理都不讲,因为后来周围人对刘小别的评价是这样的:“就那回印刷出问题,晚上他不在,第二天我说别哥出事儿了你快翻群记录,然后他跑去翻,三千多条群记录啊,他看完给了我三十字的重点,问是不是就这意思,我的妈呀简明扼要一针见血,这种人,简直能做黄少天的贤内助!”


知道这番话后的刘小别:“……”


概括能力好一点怪我咯。


 


 


当初他负责做黄少天的编辑,黄少天说这谁啊名字没听过嘛,后来见了面发现这人特别年轻,眼神亮亮的,跟大学刚毕业没两样,在他眼里跟小鬼差不多。


黄少天说,哎,不怕,有本事正面杠我。


 


那年年初他们杂志改了个版儿,黄少天在QQ上死命戳刘小别,说专栏作家名字旁边不都有个自我介绍吗,那玩意儿你也给我改下,现在这个不行。


“你别想长篇大论。”刘小别警惕道,“地方就这么点儿,超过一百字让人家怎么排版?”


“谁长篇大论了,就改一个地方,加三个字总行吧?”


“哪三个?”


“「单身中」。”


刘小别给一口水呛着了。


刘小别说:“……你要相亲?”


“不是,靠,你不知道吗,从这期开始必须写明作者的感情状况,不管你是虐狗啊还是什么反正就是要写,我也怀疑主编有病啊写这干什么!不过写就写啦我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记得给我加上啊!”


刘小别说,哦,就写明白就行了是吧?


 


之后黄少天拿到样刊差点气死,扬言要手撕刘小别,绝不让他过一个愉快的新年。


理由是,他要的是三个字,结果刘小别给他加了五个字。


「单身三十年」。


 


黄少天说我靠,你管二十七叫奔三?!你天哥年岁正好风华正茂,你讲道理哦?这两个词讲出来的含义完全不一样好吗?好吗?你等着,我下回正面杠你!


刘小别在电脑面前笑得不能自理。


 


 


也不是非要报复黄少天,只是这个人常常有稿不赶,跑来跟他聊天,而且很明显是没话找话,烦到报警。但有时候黄少天真的熬夜赶稿,三天不跟他说话,凌晨三四点了还显示在线,看起来真是修罗期。


刘小别想了半天,给他发过去一个注意休息。


 


结果隔天下午黄少天给他去了电话,刘小别正被王杰希的茶包苦得生不如死,到处找水喝,心里对凉白开的敬重又上了一个台阶,摸了半天才摸到震个不停的手机。


“喂?”


“我写完了哈哈哈哈哈!告诉你上回的剧情你猜错了,我不是这么写的,拿去好好揣摩吧!我去睡了!”


刘小别:“……”


 


装完逼就走,真特么刺激。


 


刘小别觉得之前会担心的自己简直就是个傻逼。


 


 


对他们组来说,一般人拖稿怎么办,花式催稿法,电话不行就登门造访,坐电脑旁边看着人写的都有。


黄少天说还好我不拖,不然你还真上我家来啊?


“你住哪,别是金山石化。”他能听见刘小别这边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一个来回路费三十多块,这还是地铁,工资都不够我充公交卡的。”


“哈哈哈哈哈,还工资不够你充卡,你是打算来得多频繁啊?”


“……废话少说。”刘小别被他噎了一下,“你到底住哪儿,闵大荒还奉大荒?”


“哎我看起来有这么像住在郊区的吗?”黄少天说,“行了,地址交出来,我给你画路线图。”


 


 


 


 


 


03.


 


当然那都是后话,年初时候还是单身近三十年的专栏作家黄少天还在苦逼地赶稿,意外卡文卡到天荒地老,原因是这回专栏的主题是,悲剧。


他不写这个的啊。


“赶紧的,速度。”刘小别还要催他,“你只有半个月了。”


“简直不懂。”黄少天忿忿道,“谁定的主题?站出来!”


“大概冬天适合写悲剧。”刘小别说,“身心俱冷就爽了。”


“谁说的?”黄少天不以为然,“圣诞节啊元旦啊春节啊不是都超喜庆吗,我觉得冬天就应该阖家欢乐举国同庆,哦之后还有情人节,不是一直是好日子么!”


“可能吧。”刘小别含糊道,“那什么,你的路线图蛮好用的。帮开下门。”


“……卧槽?”


 


刘小别真的就站那外边,半张脸埋在围巾下面,把奶茶往他手里塞塞。


“呃。”他说,“你家门口的店,我没喝过,第二杯半价。”


 


 


黄少天想,靠,更写不出悲剧了。要不这月稿费不要了?


 


 


 


 


 


 


04.


 


黄少天的第一部小说出版的时候刘小别还不在组里,他来的第一年刚好赶上再版。


 


刘小别说:“这你不是出过了吗?”


“嗯,二版。”黄少天伸个懒腰,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更精神了,“稍微改了点,不过无伤大雅啦,你大概看看就行,唉封面都没变顶多算是加印——”


刘小别收了稿子,粗略看了一遍,然后去敲黄少天。


“你把主角从树上掉下来那部分删掉了?”


“这个嘛……因为我觉得那情节太怂了。”黄少天说,“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删了,上回出版你买过?”


“刚好买了那期杂志。”刘小别睁眼说瞎话,还说得相当镇定,“就是这剧情。”


“哦。”黄少天摸摸下巴,“那我前面男二号走错路那段儿也删了,你应该不知道吧?”


“没啊。”刘小别说,“……靠。”


“哈哈哈哈哈,这种细节都记这么清楚,我说你不会是我的粉吧?”


“太啰嗦了,看不下去。”刘小别继续睁眼说瞎话,“随便看看。”


“哎,其实,说实话你要是这么喜欢这个情节我可以不删,你说到底要不要留着?啊?”


 


 


 


 


 


他真的曾经是黄少天的粉,买很多期杂志追他的文,现在却能提早看到他的更新,比别的所有人都早。其实不该用曾经,现在也是。自以为干脆利落想怂也怂不起来,谁知道跟黄少天说起话来依旧懵逼,真不知道什么病。


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状况。


 


 


 


 


很久以后编辑部例行开会,结束后王杰希叫住了刘小别。


“黄少天建议我给你加薪。”王杰希说,“理由是你付不起去他家的路费。”


刘小别:“……”


刘小别:“不会啊。”


王杰希:“那就好。”


 


 


总觉得意味深长。


他真的没有去了很多次啊!


 


其实没有人信,因为这时候黄少天专栏旁边的介绍已经改了。


「现充中。不要太羡慕我。」


 


 


 


05.


 


 


 


“我还以为,你说的正面杠我,是字面意思。”


黄少天说,哦,谁说不是了,的确字面意思啊?


 


 


 


 


 


 


 


 


END.


 


 


写得速度改得也速度,我觉得他们一年能出好几本书……


 


 



【喻黄】蓝雨食堂的101条管理条例

衾宝:

其实这是给我米 @米洛 的一个粮食.


请大家尽情吃衾米和喻黄!


独立章,仅仅和《蓝雨战队经理的日记本》是一个系列,没看过也没关系。


蓝雨and四期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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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睡的么?来,八卦!”


零点,【荣耀属于八卦】群猛地一弹消息,一看就是楚云秀。


说到这个群,起初就楚云秀,苏沐橙,戴妍琦,她们蛮不讲理把李轩加了进来,把李轩八了个从头到脚,李轩情急之下把术业有专攻的李迅邀请了进来。这个群优良的 背着人聊八卦的传统就变成了当着面聊人家的八卦。


巅峰的时候楚云秀还敢把韩文清邀请进来,热情洋溢铺头盖脸就是一句:“韩队,听说你读初中时候当过文艺委员!是真的么?”


当然这个事情的后续我们以后再提,而八卦群演变成了几十个人,大家都是愿意听不愿意讲,只沉默装死等着谁最先开口。


楚云秀瞄了一圈:“我听说百花建队就有一条管理条例,训练营要认得五十种花,战队要背一百种花,是不是真的啊?@张佳乐 ”


“是真的啊,美女,有空放假来云南找我玩,送你一百种花。”被点名的张佳乐不慌不忙的甩锅,“哪像虚空,他们是在六朝古都,想加入虚空只用背那六个朝代,唐宋元明清。新杰教我的,他就是本地人。是吧新杰?”


大家被张佳乐渊博的历史和数学知识吓到了,李迅更是目瞪口呆:“这不是才五个么?”


林敬言卡了半天忍不住:“六朝古都不是南京么?西安十三朝。”


“……老林老林你真行。”张佳乐气急败坏:“好,让李轩给大家直播背一个虚空十三朝。”


李轩巧妙逃开话题:“这话说的,我市怎么就是古都了呢?就不能是锡林郭勒么,在大草原放羊养牛拉网线训练,而我就是职业联盟的腾格尔,是神之领域的铁木真,是鬼剑士里的松赞干布。不信问我竹马,是吧新杰。”


张新杰真的不想淌这趟浑水,连中两枪却装不了死了,“吴羽策没意见就行。”


“羽策明显就是鬼剑里的文成公主。”


“松赞干布是西藏的。”张新杰真是头疼,李轩的地理和张佳乐的历史数学同样不枉多让,“起码我们都知道微草只有一条管理条例。”


大家都了然这个梗,是说的有一次全明星叶修说王杰希的微草是靠投票来管理。




王杰希平淡地说道:“叶修说的话你们霸图也去信。微草其实是有两条——没有什么问题是投票不能决策的,如果有,那就用塔罗牌。”


大家纷纷感叹王杰希的自黑功力已臻化境。


而攻守兼备如王杰希突然话题从自己身上从容转开:“说到管理条例,为什么我们不问问神奇的黄少天呢?听说蓝雨光食堂就有100多条管理条例。”


楚云秀在一旁微笑:“我真喜欢你们互相甩黑锅的样子,实在太迷人了。”




神奇的黄少天一下子出现了,用着带着蓝色鲸鱼的聊天框轰炸着大家的眼睛:“王杰希你已经泄露了蓝雨最大的机密,你最好透露是谁告诉了你这个事,否则我择日就要杀人灭口。”


“是你告诉我的。”王杰希回答。“别装傻,我知道不代表全世界都知道。”


黄少天清了清嗓子:“既然大家都这么想知道。第一条,【蓝雨电子竞技俱乐部成员以熟记蓝雨食堂101条为荣,以不能熟记蓝雨食堂101条为耻。下面简称蓝食101。】”


群里共同沉默了三秒:“你们蓝雨真厉害。”


“第二条,【蓝雨电子竞技俱乐部成员以遵守蓝食101为荣,以违反蓝食101为耻。】”


大家:······喵喵喵????


黄少天一旦开了口,非指定人士无法打断:“第三条,蓝雨俱乐部成员以热爱粮食为荣——


“以浪费粮食为耻。”张新杰抢答。


黄少天冷笑:“不对,蓝雨数年的知识结晶哪能让你们随便猜到啊。是以对微草俱乐部轻敌为耻。”


肖时钦眼镜架都扶不住:“这谁记得住啊!”


“记不住参见第一二条。”黄少天一点也不担心自己无法好好解释,“我今晚上就先给大家解释五条吧,大家回去背一下,我下次来听写…”


群组语音通话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正是可以打断黄少天说话的指定人士,之前一直没有发言的喻文州带着一些围观的愉悦:“少天你饶了新杰吧,他都快睡觉了,今晚上别一脑子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大家对蓝雨有兴趣的话,听我接下来讲几个有趣的吧。豚骨面煮好了。”


后面四个字显然是黄少天说的,群里都是成年人,又是大半夜的,自然就嘘了起来:“黄少快去,喻文州下面给你吃。”


“yoooooo”


黄少天一点也不辜负他的姓氏,噼里啪啦回击了一大串:“楼上的都出来啊,你们晚上饿了自己多喝热水吧,补充一下晚上当单身狗流失的蛋白质!”


“闭嘴!群里还有女生呢!”楚云秀怒斥他们,“不准半夜聊吃的。文州快讲。”






01


第八条:【蓝雨成员以会做菜为荣,蓝雨成员以不会做菜为耻。】


第九条:【蓝雨每年将在训练营开展一次厨艺大赛,优胜者将得到考核量化分。】——by蓝雨高层




肖时钦沉吟:“霸图是蓝翔的话,难道你们就是新东方?”




楚云秀不留情面:“文州做菜那么厉害,当初升上一队,就是靠加这个分?”




张新杰更是犀利指出:“岂不是一个特级厨师就可以加入蓝雨?太荒谬了吧。”




李轩添油加醋:“对啊,就像说背十三朝古都可以加入虚空一样荒谬。”




喻文州习惯了和他们耍花枪倒是不急不气:“我上次遇到这个情况,还是和兴欣比赛输了以后的记者会。”




“不准打岔啊你。”




“好吧感谢大家,感谢大家对蓝雨的关心和厚爱,诸位都很替蓝雨着急。但是…”喻文州也一板一眼重复以前说过的话。




“这样的胡说八道!我黄少天第一个不接受。”吃完面的人显然也背的住那句话,“我就不会做饭,我上次做了个黑椒牛柳,又黑又焦!”




他们俩一唱一和地开口:“我也是后面才开始学了一下烹饪,训练营那会也只会泡面。当然量化分也是有用处的,以前训练营有个同伴,很会做菜,但是游戏意识不行,他就靠一手足以爆衣的厨艺…”




“加入了一队?”大家开始思索印象蓝雨有谁符合。




“加入了老板旗下的酒店,现在已经是二厨了。”




大家被这个励志故事所感染了,半天才有人开口:“那你这么热爱做饭的原因是单纯想为蓝雨增光?”




喻文州想了想:“也不是,就是想锻炼厨艺吧,觉得以后可能用得着。”






第十三条:【不准在训练室吃饭。】——by方世镜


 第二赛季的时候,蓝雨食堂是提供打包直送训练室服务的。这也使得魏琛创造了138小时不出蓝雨训练室的记录。(训练室有沙发,但是没有厕所,有矿泉水瓶子。)


 而这条规定就在魏琛即将冲刺140小时的关键时候,蓝雨始终不能忘记那天,魏琛点了一份红糖糯米糍,悠哉至极地用鼠标操纵一堆人马撵着微草的女号,眼看就要碰到裙子了。


“方士谦,我让你装人妖萌妹,我…呃,啊…。”




大家很快注意到魏琛被糯米糍噎住了,无暇顾及游戏里,围住手忙脚乱喂水,拿醋灌,猛击后背,还是没有效果。


经理灵光一闪:人工呼吸?




四下聚集的人群分块散开。散不开的黄少天看着喻文州,喻文州看经理,经理看方世镜。




方世镜被看的莫名其妙:“这种事情不应该找个萌妹来么?再不济也要方士谦来吧。”




 经理谆谆劝导:“这不是我们没女性么,以后条件好了再说吧。现在你看比较危机,主要是后天就有比赛,要是魏琛突然没了我们也不好找理由…”




喻文州看着方世镜不说话,黄少天看方世镜,经理看着方世镜…就连魏琛也翻着白眼看着方世镜。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方世镜宁死不屈:“死了就死了,大不了让小喻当队长,就说蓝雨昏君当道,集体造反。”








第十四条:【不准在食堂讨论和游戏相关的内容。】——by方世镜




张佳乐举手:“这条真的很奇怪,我二赛季来的时候还没这条,上次霸图来比赛,我刚开口说了个决赛,大家就刷的沉默了。”




喻文州笑道:“因为是第四赛季才制定的。”




那是蓝雨在网游里抢副本首杀的一天,黄少天一边吃一边和喻文州聊天:“我刚刚的暴击你看到没有?我直接命中女巫弱点了,刷了砍了半个身子,什么肠子稀里哗啦流了一地,太刺激了。”




郑轩不动声色把面前的九转肥肠推开。




“看到了,”喻文州说,“女巫最后的召唤很特殊,我在想是不是要增强召唤师。”




黄少天不以为然:“增强了也没办法扛战法。不过怪恶心的,召唤一大堆蛆虫,就扑着来,一剑砍下去白花花还爆浆……”




于锋看着面前的碳烤脑花,“哇”的一声吐了。




黄少天纳闷:“于锋这都来多久了还水土不服?”




“没那么严重,他…他就是怀孕了,”李远急忙把人扶住,饭也不吃逃离现场,“我们去给他买点酸梅,黄少你们聊。”




“买辣的吧。”黄少天恍然大悟状。


喻文州紧接解释:“酸儿辣女,买吧,蓝雨报帐。”






听罢,其他人都吐了,唯独张佳乐无所谓:“至于么?听个虫子就不行了?那于锋天天在百花得以泪洗面。”




喻文州补充:“不止,那天方副队也来了,他习惯吃完饭喝一杯茶,叫碧潭飘雪。少天和他聊天很开心,就帮他叫茶,也许是他思维还没从游戏里出来,张口就是…”


“一杯鼻血漂痰。”




这一次,张佳乐也恶心吐了。






第三十二条:【蓝雨俱乐部战队成员每人将对应一道菜名增加一道新菜。】——by蓝雨高层




 “用我们老板的原话来说,就是这个条例呢,本意是为了让队员对俱乐部产生更多的归属感,让他们和俱乐部的精神融为一体,不可分离,提升俱乐部的大家庭感……”




由蓝雨战队经理给具体大家解说此条:


几年之前。


喻文州和黄少天走进食堂,红案大叔就为他们鼓掌:“恭喜升入一线队两个小鬼,快想一道专属自己的新菜。”


喻文州:“我想好了,我就要对应白切鸡,蓝雨的白切鸡就叫喻文州”




经理:“文州啊你有点ooc,是这样的,通常是要一个名字音比较相近的嘛。”


喻文州:“那就豉汁鸡。”


“······哪里像了”经理置若罔闻,“好,以后食堂艇仔粥以后改名了!叫喻文州”




黄少天:“那我呢?”


经理:“你自己想吧,不准给我报菜名。”


喻文州:“黄焖鸡。”


经理:“喻文州你上辈子是黄鼠狼对鸡这么大的执念?”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秋葵炒——”


黄少天:“我觉得文州说的很不错啊,就黄焖鸡,挺好的,特别好。”




回顾到这里,蓝雨战队经理冷笑一下,圆珠笔在这条下面的倾情解释上划了一条弧度优美的大红叉:“还归属感,还大家庭感呢。加上在训练营就靠嘴巴和脸让32条破例得到新菜名的方锐,蓝雨战队一共跑了四个人,刚好凑一个三菜一汤,多符合现在的廉洁作风。”




他摁着笔想了想,接着:“不过呢还是有点消极作用的,比如林枫就从来不敢吃呼啸的招牌菜风干蜜汁肉,于锋更惨,据说从来就不敢吃在蓝雨以他命名的油炸蜂蛹,在百花那里也是受到了鄙视。”




而至于另外两个人的副作用,在兴欣第一次来蓝雨比赛,完了之后,叶修提出蓝雨的伙食特别好我们就别走了就在这里吃吧多省钱啊这个建议之后,就得以淋漓体现。


饭桌上兴欣相声三人组,叶修发现自己说话没人接梗,夹起一块等腰直角三角形的馅饼有点疑惑,环视一圈,喻文州笑看着方锐不说话,打饭出菜的赵大姐盯着魏琛也笑盈盈不吭声。


就对方锐说:“怎么了?你向喻文州借了高利贷了?”


方锐:“……没有。”


苏沐橙凑过头:“文州真是搞黑社会的啊,还高利贷?”


魏琛莫名生气:“蓝雨每个人都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谁说的,看我不收拾他。”


“黄少天记者会说的,去吧,就在那边。”


魏琛间歇性失聪戳着盘子里的锐角饼。


“养颜的。”叶修给苏沐橙盛了碗竹笙猪胃汤,一边对着魏琛挤眉弄眼,“那你以前还和这食堂大姐有过一段新不了情?”


魏琛大怒:“你放屁,轮到我你就编扯,你怎么不说方锐和喻文州眉来眼去有一腿?”


叶修啧啧:“那他们俩还够不着这种气氛中的深仇大恨,除非是方锐骗了黄少天钱没还。说真的,他也值得像你一样抛妻弃子一样被蓝雨记恨这么久?废物点心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




魏琛瞪了一眼叶修,也是想不通:“没文化什么抛妻弃子。是,我还说的通,你小子一个训练营的就这么点事就值得被恨这么久?”




叶修斩钉截铁:“一定还是借了黄少天钱没还。”




“可能还有一件事。”方锐不太确定,“我当时走的时候,虽然是训练营转会,但是和大家关系都不错,都来送我。我为了表示对蓝雨的感情,提前去X宝定制了一件T恤,给店家说了,背后印上蓝雨,然后直接套在最里面,准备走的时候就脱外套露出来。”




罗辑等人听了点头:“这不挺好么?”




方锐表情不太自然,露出了在他脸上很罕见的尴尬:“那个店家可能是智障,我让他印上蓝雨,他给我印了个【上蓝雨】,当时我衣服一脱,一转身背朝大家,双手高举比起大拇指……怎么说,你们知道万籁俱寂么?”


陈果她们想象了一下,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


第四十五条:【蓝雨俱乐部工作人员可以申请使用食堂练习做菜,不允许煲汤!】——by蓝雨战队及技术部




在第四赛季末的时候,正是男孩子身高抽芽的末期,蓝雨上下开始焦急这个事情,猛打篮球的属于正常人,还有的有的搞迷信,有的开始百度增高鞋垫,有的开始买高腰牛仔裤…




“应该食补。”李远是当时提出建设性意见的人。“报纸上看到的,我给大家提供一个食谱。”




大家闻之有理,开始了每天红枣猪脚汤,黑豆排骨汤,沙参鲫鱼汤的日子。几个月后…




技术部副部长一边喝一边反馈:“我都喝了一周了,身高没长,但是感觉每天都红光满面,涨的很,到底对不对啊。”




李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下的报纸:“真的,这是真实新闻,住在广州的小马,23岁,身高158,但是经过三个月的各式汤条理,终于惊喜的发现…”




随着他的语气越来越低,大家也发现了不对劲,郑轩狐疑的抢过,接着大声念:“发现,她从A杯涨到了D杯,下面附汤谱,星期一,红枣猪脚汤…”




大家一齐上前,手持锐器钝器,把李远团团围住。从此把红枣猪脚汤强行命名为李远。蓝雨内部还有一句话流传:看到煲汤先把李远打一顿准没错。






原第五十条:【蓝雨俱乐部工作人员可以申请使用食堂练习做菜,不允许练习剁肉馅】——于第四赛季被废除。




早在训练营末期,喻文州基本上对自己手速也有了客观的认识,但是这不代表他对手速没有执念——哪怕十年后他都还在玩打地鼠。不止他自己,蓝雨上下都比较心急,假设真的有黑玉断续膏他们都能对喻文州做出一些比较血腥冲动的事情。


而众所周知,每当蓝雨一片焦躁的时候,总有一个人提出建设性意见。这次这个人是黄少天。




黄少天:“喻文州啊,我回去问了一下我妈,我妈说多练习双手拿刀剁肉馅,坚持就有有效果的,你可以试试。”


黄少天的母亲,骨科医生,想必是知道很多偏方的,大家都点头赞同,喻文州也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每天训练结束后,都可以看到一副景色:那时候的喻文州身材正是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间,挺拔俊秀,腰背挺直,衬衣背后系着围裙,一向温和的面孔也没什么表情,手持两把砍肉刀,对着一块肉大力劈砍碾压。蓝雨的公用厨房做成了全透明,魏琛和黄少天正对着他,一顿饭吃的心惊胆战,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隐隐作痛。


魏琛摸着虚汗:“不准剁肉馅了,这个手速,我们从长计议吧。”




尽管后面两年没有再去过厨房,但是喻文州私下却勤于练习。而当喻文州的肉馅剁得出神入化,一路闪电带火花的时候……同时也产生了一些影响:操作精准度直线上升,手劲越来越大···同时标准职业选手级的鼠标没办法满足他了。




黄金一代大都知道这件事,但其他人,比如王杰希不知道,原因一是他从来都没去看过蓝雨训练室,当然蓝雨也不太希望他去参观。二是蓝雨全队标配是轻风已经深入人心——轻风是国内最大,同时也是蓝雨多年的鼠标耳机赞助商,


直到组织国家队训练的时候,他才发现,喻文州用的是重金属系列。




王杰希看了一眼用重金属的喻文州,说了第一句话:“你这是对手速准备以毒攻毒?”


接着看了一眼喻文州操作的动作力度,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是眼睛已经一样大了,他扭头对黄少天说了今天第二句话:“喻文州从小是练架子鼓出身的吧?”






“那到底有没有效果啊?一点也没涨?”




喻文州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没有效果。我后来才知道是因为少天妈妈特别喜欢吃蚂蚁上树,自己不想动手做,又觉得指望不了少天,就想骗我做。”




“那为什么后面又废除了?”




“因为我第四赛季当队长了。”理由充分。






第五十八条:【晚上十点之后食堂禁止向黄少天提供夜宵】——by蓝雨高层




某赛季的某个半决赛


兴欣干脆就住在蓝雨,他们一起用投影看轮回和霸图的比赛。


战术角度上,队里的闲人顾问叶修和喻文州有一句没一句的点评,根本不用听李艺博和潘林,更加精准。


而在精彩程度上···


陈果:“哎呀!叶修你过去一点,别挡住我了,周泽楷长得真好看啊。”


叶修叹气往左边挪了一点。


陈果:“叶修你再过去一点,这个张佳乐!也好看啊。”


叶修无奈:“老板娘,一会儿擂台赛你再激动,再让我过去我就要坐地上了。”


黄少天趁机鄙视了叶修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就骗人吧,霸图不想一会团队赛压力太大提升士气,肯定下面要上韩文清。”




中场休息等团队赛的时候,喻文州想到兴欣女生多,问了一句:“想吃什么夜宵甜点么?”


几个新人面面相觑,魏琛粗声粗气:“饿了,干炒牛河。”


苏沐橙笑笑:“这么晚了柔柔果果要不要吃一点龟苓膏双皮奶,我上次来蓝雨全明星的时候吃过,不错。”


叶修啧啧:“你们蓝雨还提供夜宵服务呢?我自认兴欣差了十八条大街,中间还隔了无数个包子铺火锅店麻辣烫干锅铺子。”


陈果暗暗掐了他一下。


喻文州发了个短信,抬头笑着说:“明天早点来,还有粤式早茶。你可以来试试,会比北京的豆汁儿好喝。”他也够坏的,这话对着乔一帆说,明摆着要用福利诱惑这个潜力无限的选手。


无耻的这么明显,叶修自然也不要让他得逞:“你们这是冷不丁又黑了王大眼啊。”


黄少天反驳:“我们实话实话,焦圈儿难吃就是两个字,我可以再说一次,难吃!我都怀疑王杰希以前那种乱七八糟的打法是不是就是因为焦圈儿啊?不是黑他,我真的很怀疑啊,要不然就是喝多了豆汁儿,以前他请我喝过一次,我这种被地域黑成两条腿的除了人,四条腿的除了板凳都吃的G市人,那玩意儿一口喝下去,立马崩溃了,当时就唱了首王力宏:是你带我找到另一个天堂~”


“为什么啊?”苏沐橙好奇。


“嘿,因为喝下去,我就觉得我看到了终极啊。可不就是另一个天堂。”


魏琛无情打断他:“你少说一点吧,你一会儿还不是要看着我们吃。”


“为什么啊?”苏沐橙好奇X2。


方锐拍腿大笑:“我没记错蓝雨有一条规定,十点钟以后不准黄少天吃东西吧。”


“为什么啊?”苏沐橙好奇X3




这是一段惨痛的记忆,在第五赛季的时候,蓝雨因为喻文州和黄少天,一时商业价值得到极大的开发,不算两个人以及全队的商业广告,黄少天自己身上就有三个电子外设代言,一个运动品牌推广。这对形象有一点的要求,而偏偏那时候经理和老板出差去谈其他合同了。




一个月以后带着三个合同回来,经理喜滋滋去找黄少天:“我给你接了一个饮料广告,一个东北大板代言人,一个重庆小面推广,都是你喜欢吃的···卧槽?”眼前的黄少天,起码胖了十五斤,而且全胖在脸上。




老板一直盯着黄少天,然后伸手捏了一把:“食堂给你喂了什么立竿见影的饲料。”




经理捶胸顿足:“你明天开始和我打篮球,不准吃夜宵了,平时不准吃肉,你都胖成黄大天。你的代言都是有形象要求的。”




老板又捏了一下黄少天的脸:“我觉得,既然是食品相关,岂不是胖点更有效果?”




经理恨铁不成钢:“你闭嘴。喻文州,你队长,负责监督。”




对于我们食肉,嗜甜星人黄少天,无疑是重大打击:“我一个职业选手,怎么就要打篮球了。我老饿!”




喻文州以一个隐秘视角用食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硬生生让黄少天忍住了大闹的冲动。




日常训练,晚上八点,即使吸声降噪材料以及大家带着最好配置的耳机,也无法阻拦黄少天肚子传出来的“咕咕咕”的声音。黄少天盯着郑轩手里的酸奶,就像猎豹看到了它的食物一样。


郑轩:“黄少,你要不要喝?”


喻文州起身打断:“好了,大家今天解散吧,少天,来我房间聊一下周末的战术安排。”


黄少天把那个好字幽怨无限的吞进肚子里,想了想还是战术重要,跟着喻文州走了,一堆人为他留下心疼的注目礼。


“有什么特别的战术想法么?”黄少天话音刚落,肚子又是绵长一声。


喻文州拿出一个保温盒,三层,第一层是荞麦面,第二层海鲜粥,第三层清蒸虾饺。


“战术就是要保证王牌的体力。吃吧。”


黄少天吞了吞口水,眼巴巴看着他:“你自己做的?”


“对啊。”喻文州递给他配套的筷子。




第二天下午。


“少天,去我房间讨论一下首发阵容。”


一杯自制猕猴桃酸奶,一份虾仁生菜沙拉。




第三天晚上


“少天,去我房间分析一下叶修。”


两条盐焗秋刀鱼。




第N天晚上


“少天。”


“走走走,我懂得。”黄少天眉开眼笑,一堆人面面相觑。


徐景熙摸着下巴:“你们觉不觉得黄少很久没吵饿了。”


宋晓眯起眼睛:“我上次路过队长房间,看到黄少天抹着嘴巴一脸满足的走出来了。”


单纯如于锋大惊:“难道违背条例,私下加餐。”


郑轩若有所思:“加餐?那黄少怎么没有胖呢。”


李远表情深邃:“嘿嘿,那得看,加的是什么餐了。”






第N+1天晚上


黄少天喝着思慕雪,专心致志扒拉着烤全兔。喻文州觉得他吃东西的样子好看,就认真的看了一会儿。


“少天。”


“恩恩?”


“我很中意你。”


“恩恩,好。”黄少天一抬头,就看到喻文州突然坐在自己身边握住自己的手,就要蹭到鼻尖的距离,呆了。


喻文州看着他这个样子突然想到黄少天的美少女迷妹们之前流行的一句话:“天天这么甜,怎么可以吃天天!”


黄少天突然灵机一动:“是那个梗么,这样打游戏要慢一点?”


喻文州失笑:“那我还要慢到什么地步啊?”


他眼里带着无限的温柔,伸出手抹了一下他嘴角的油:“我说我很中意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么?”


黄少天大脑四核处理器有点当机。


“是这样的,我先说一下,我们在一起的话,你会有的权利。第一,我会一直陪你打荣耀。第二,无论现在还是以后,你想吃什么菜我都给你做。第三,为了更好做到第一和第二点,我会和你一起努力,在事业和生活,方方面面。”


 黄少天第一次感到词穷,他并不想拒绝,但是也不想这样被动:“那我的义务是什么。”


 喻文州缓缓开口:“只有一条,像我爱你那般喜欢我。”


 他的眼神坚定,交汇了许久,黄少天抽出手:“我要思考一下。”


 “好。”


喻文州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关上的门,转了一下笔:“徐徐图之啊。”




当黄少天心思重重推开门走出去,就被人拉到一边,团团围住。


宋晓捏着脖子:“孩子在家不吃饭,多半是在外面打了野食。”


李远掐着调调:“自从开始研究战术了,我的腰就一天比一天酸了。”


郑轩双手外推:“用肾宝。他好我也好。”


黄少天气急败坏:“滚滚滚滚滚滚滚滚滚偷听的人都滚!”


喻文州还没收拾好一桌食物,门又被打开了,黄少天一脸严肃:“我要是不答应,你明天还给我做叉烧么?”




喻文州也严肃点头:“也会做的。”




黄少天如释重负:“那我还是答应你吧。不答应你总感觉,叉烧吃着也没意思。”








第八十五条:【十一半以后禁止俱乐部工作人员非特殊原因出入食堂!】——喻文州,黄少天




第九赛季,装备竞赛。深夜,蓝雨俱乐部技术部门窗大锁,但是十几台电脑屏幕依旧闪着幽幽的光,战队经理走进来反锁门,一扭头就看到七八个带着眼镜反射着光,照得表情亢奋的技术部员工,不由得哆嗦了一下:“怎么样?”


没有回答,几分钟后,最中间的人把膝盖从椅子上放了下去,长舒一口气:“成了!”


索克萨尔 银武灭神的诅咒 升级75 成功。


“妈的!”技术人员好几个同时把烟头摁在易拉罐上,“总算是赶在喻队生日这天做出来了。感动的我自己都要哭了。”


“你确定不是怕黄少每天来我们这里静坐催半个小时灭神的诅咒的进度么。”


“是,我是怕,这样吧,冰雨我们就八月十号再升75级吧。”


战队经理锤了一下这人,笑骂:“去你妈的,就算高层不骂你们,黄少的粉丝就能把你们拆了。走了,去食堂,我就不信你们不饿,去吃一碗面,顺便当做文州的寿面,一会儿端过去。”




“顺便把黄少叫来。”


技术猿打趣道:“还用叫? 我赌黄少在喻队房间偷吃夜宵。不是我明天不吃不喝不睡觉把冰雨攻克下来。“


另外一位加注:“我跟上,还有没有赌啊,我加一把焰影升级啊。”




很多事情就需要逆向思维,此时此刻,食堂空无一人,是因为黄少天说喻文州要准备剁馅了,把工作到0点提供夜宵的人员都恐吓走了之后,拉着喻文州庄重的说:“一个惊喜,闭眼。”




喻文州很听从的闭上眼,甚至感到黄少天把大灯关上了。




“睁开。”




喻文州睁开眼睛,就看到黄少天端着一个蛋糕,三根蜡烛摇曳映照着黄少天专注的脸。




“生日快乐。喻文州,今天你三岁了!”黄少天庄重的放下蛋糕,“来吃一下我和我妈花了一个下午DIY的蛋糕。”




喻文州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勾起嘴角,即使再黑暗眼里都是黄少天:“那,还有半年才3岁的黄少天,愿意和我来一次早恋么?”




“你这也太早了吧。”黄少天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蛋糕和奶油都是你妈妈做的吧。”




黄少天跳了起来:“人艰不拆啊,喻三岁。我起码用果酱画了图案。你要不要加一个?”




喻文州看着蛋糕手上动作没有停顿,接过果酱画了一个Q版的小人:“你画的很不错,还给自己画上了虎牙。”


黄少天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在喻文州的笔记本后面自以为隐蔽的涂鸦,嘿嘿一笑,假装没听到。


喻文州画完指了下蛋糕表面的一个果酱图案:“所以这个钢叉是说明没带吃蛋糕的叉子回来?”


这他妈就更加尴尬了


“···我画的是灭神的诅咒。”




啪的一声食堂灯光大亮,与此同时,喻文州一个吻印在黄少天的手上。


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


技术部的员工和经理,以及闻讯赶来的老板谈笑风生的走进食堂。这一切都暴露在大家雪亮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他们俩就着这个姿势和大家视线相对。




黄少天竭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我们,我们是来特地告诉喻文州,灭神的诅咒升级的,黄少你信么?”


经理假装自己很有道理:“之前不是说了10点之后不能吃东西么,喻文州你没监督好。我这次就放过你们。”




其他人不敢作声,只有老板喃喃:“妈呀,真是,好消息连连啊。”






03


第100条:


【蓝食管理条例最终解释权归战队副队长黄少天所有,如有不服,黄少天亲自解释到服为止。】——by蓝雨俱乐部高层


大家沉默良久,肖时钦迟疑的提议:“你们蓝雨的有没有想过搞个工会,投诉一些职场极端现象?”


喻文州笑着说:“再因为合法的投诉而导致食堂不合法的不提供食物?。”


“恩?”


“我们食堂的阿姨最喜欢少天,要知道她们可是决定你今天吃的是土豆肉丝还是土豆肉丝纤维,毛血旺还是毛血细胞旺。”史上第二黄吹喻文州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们副队长,是蓝雨最有权势的人。”


大家深以为然,隔了十几分钟,发现喻文州已经下线了。


“第101条呢?”


“对啊,不是有101条么?”


“卧槽喻文州你人呢?跑什么啊断什么更啊,你以为你是天涯写手还要喝水找U盘刷牙啊?”


“挖坑不填则举,挖坑不填则不举!”


“中文真是博大精深。”


“喻文州跑了,其他蓝雨的呢,黄少天呢?”


郑轩:“黄少洗碗去了。”


“那你在,你说。”


宋晓:“郑轩不在。”


“那宋晓你说。”


宋晓:“不是本人。”


“···于锋!于锋!你总在吧!”


于锋怒:“管我什么事啊!”


“那一定是【燕京王氏,入则必死!】吧。”


王杰希认真想了想:“应该不是,我去过几次,我还活着。”


“这么神秘啊,是不是写的于锋不得进入啊?”


于锋:“并不是!你们好奇心别这么重行不行?”




李轩敲开黄少天的私聊窗口:“最后一条到底是什么?”


黄少天发了半页的叹号:“我洗碗回来给你说。”


“你们家碗还都要你洗?不是当初说给你做一辈子的菜么?”


剑圣悲愤欲绝:“狗日的喻文州骗了我。他当初可没有说碗也是我洗啊!”


李轩安慰他:“你们两个人,吃得了多少?大晚上有的吃就不错了,我现在饿的连VC银翘片都吃了三板了。”


“你懂什么,喻文州最近学了分子料理,一个巨大的盘子里,里面就放一手指长的吃的,周围都是酱汁。”黄少天还欲继续争辩。


“少天,不要说脏话。”喻文州在客厅悠悠出声提醒,“水要记得晾干。”


黄少天:“我没说脏话,汪,汪汪!”


李轩被黄少天的机智反应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666!”


END








【第一百零一条】


蓝雨黄少天管理权归于蓝雨喻文州所有,终生有效。





【王周王】同时开口说话三次就是桃花运哦

太阳花:

完蛋,一个玩天天富翁玩傻了的衾,让我眼拿一个骰子掷出了7点。


骰子:妹想到!


天天富翁:想到了。


一个活泼得不正常的王杰希,还会“哈哈哈哈哈”。张佳乐懵逼,我和衾不懵逼,周泽楷习惯了。(“他刚刚买下北京……”)


一个有点俏皮的人生赢家,稍微带点嘲讽。张佳乐懵逼,我和衾不懵逼,王杰希习惯了。(“那么上海就靠你拿下了。”)


张佳乐:你们这么关注我是何居心!


王周:叫上唐昊,再来一局头等舱吧。



(邪气到底)


衾衾仔:



For 宿敌 @太阳花   的新年事业礼物:
【要人不要队!王周万万岁!】
娱乐圈背景,其实就是棋坛paro,没看过也没关系。
有叶乐。






01
王杰希从通道走出来后,听着周围异国的语言,还有点失重感,他抬手看看手表。突然耳边响起熟悉的中文。



“啊!你是——”
还是个女生。


王杰希皱了下眉,机场被粉丝拦住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他随身带着笔,扭开笔盖道:“签在——?”

一只手伸到面前握住自己的笔,王杰希愣住,下意识握紧笔,两个人两只手就在半空中握着一支笔,一时谁也抢不过谁。

“呃,您是。”女助理惊诧的声音打断了这份僵持,王杰希这才看到“抢笔大盗”的脸,意外的熟悉的脸,由于长相原因辨识度相当高——周泽楷。

当然,周泽楷也认出了对方。低着头红了一点耳朵松了手,王杰希看着远处时钟淡定收回钢笔,大家都努力在忘记刚刚从容地想给对方签个名的窘迫行为。

娱乐圈里混的有模有样的,谁和谁没有点交际?
但是王杰希发现他和周泽楷就没有。

刨根问底交际还要追溯到几年前,那时候王杰希在某大学参加了一个活动,当时的助理也是这个学校的来闲聊开玩笑,说道我们学校俊男美女多吧,颜值在娱乐圈能不能演个男四号啊。


 


“低估了对脸的要求,没有独特的点加成也就是过江之鲫。你看,我们上学的时候总觉得校草系草就是最帅了,但是放在娱乐圈里,也最多是清秀。”王杰希那时候还是很傲气的,用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活脱脱龙傲天,当然,他现在也只是内敛的许多,笑了一下,“我看现在流行禁欲学霸气息,可是学霸又少了颜值。不然我签个给微草。”


 


助理拉过路过的一男生,低眉顺眼的介绍:“这就是我们校草,来,小周。“


 


王杰希一看脸,没话港了。


 


后来在周泽楷第一部作品出来之后,他才知道,助理专业的学霸,叫做唐昊,沉默了很久,强迫助理忘了自己那句话,这个大学好几次找他参加讲座活动他都拒绝了,直到听说张佳乐在那里肄业才平衡一点。


 


也是巧,周泽楷红的如日中天也就是这两年,偏偏王杰希正在走转幕后转经济路线。



但是也不能完全说陌生:周泽楷看过王杰希的电影,王杰希看视频的时候没买会员,经常看59秒的周泽楷的广告。大家一起在红毯上遥遥相望过。






这里仅仅回顾一下前情,在最不缺俊男美女的娱乐圈里,对方也是稳稳的top3……当然了,这是王杰希的保守估计,毕竟颜值这问题各家粉丝永远都不服,我说你不理智,你说他不乐观,他说我不中肯,每次都会有8个top5,15个前十。

不过自从周泽楷以一部青春电影出道后,也证实了王杰希这个预判。

当时黄少天家评出来颜值前三是:黄少天,张佳乐,周泽楷。



苏沐橙粉丝评出来的颜值前三是:苏沐橙,张佳乐,周泽楷。



叶修粉丝评出来的颜值前三是:叶修,张佳乐,周泽楷。




···




···



最后总统计评出7个top1,张佳乐的粉丝力挽狂澜也没抵挡过各家摁住他在熟悉的位置,而周泽楷以新人王的风头稳稳第三。



想到这里,王杰希就用手机看了一下自己家那个投票统计——王杰希,周泽楷,苏沐橙。

还挺惊讶没有那个谁,一拉到底,最后一名,张佳乐,2票,排在韩文清下面:“……………”

“你们有活动?”王杰希随口问了一下。


 


周泽楷小助理噼里啪啦讲了一大堆,原来是他们要在马德里机场中转,结果把护照证件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给丢在巴塞罗那的了,助理看到一个中国人想寻求帮助。


说了好半天,舔舔嘴唇,还问了一句,王杰希来西班牙是干什么呢?


 


非常不合格,王杰希微微皱眉,没有听见这个问题一样:“这种事情应该联系大使馆,轮回怎么解决。”


 


助理连忙说:“坐最近的一班国内过来,不过延误了,可能今晚上很晚才能到。”


 


又是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沉默,周泽楷看了若有所思的王杰希,小幅度的偏了一下头···世人称这个叫做卖萌。


 


直接导致王杰希做了时隔4年的又一件善事——上一次是在微草门口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松树,一棵不是枣树,热爱环保。这次是助人为乐。


 


“行了,周泽楷就交给我托管了,明天还要做飞机熬出黑眼圈就不好了。”王杰希挥挥手,上下看了看助理,他不去点评轮回的人员,不代表他就对对方满意,“机场提供热水,你记得多喝热水。”


 


领了这么个大件儿后,王杰希才发现不知道去干什么,本来如果是他自己应该就去酒店,但是现在带着一个不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就往酒店领,也不像话。


 


这么想着,两个人走出机场,阳光撒下俩,人声鼎沸,第一反应举起墨镜戴上,动作竟然神契合,对视一眼觉得莫名好笑,气氛轻松了一点。


 


“吃了么?”王杰希作为一个北京人,问了一个传统问题。


 


周泽楷老老实实回答:“饿。”


 


 


02


西班牙美食还算繁多,从他们坐车来到的丰收女神广场西侧开始店铺鳞次栉比。竟然同时起了一种叫做“吃遍一条街”的雄心,两个人互视一眼。


 


“我请你。”


“我请你。”


 


同时开口。


 


“那你请吧。”


“你请。”


又同时开口。不知道该说是他们俩初次接触就各种默契好呢。


 


王杰希忍俊不禁:“周泽楷,你这个人啊,在北京话里叫做,玩蝎了虎子。你钱包还在身上么?”


 


周虎子很迷茫,直觉不是夸自己的话,还是点了点头,掏出了钱包。


 


“那好,我们就丢骰子吧,丢到双数就我请,单数你请,数字就是第几家开始。我先。”王杰希从容不迫的打开包,拿出一个原木骰子。


 


“······”周泽楷觉得甚是诡异,很少提问的他也是忍不住好奇,“你随身?”


 


王杰希拉开包给他看,很淡定点头承认:“只是一些旅行必备的小东西。”


一本周易,一本面相研究,一副塔罗牌,一本老黄历,都很薄,古今中外囊括在内,周泽楷在庙会看过,大概3块钱一册那种。


这个是旅行必备,行吧,谁没个癖···爱好呢?


 


王杰希看他表情局促,好心解释(···)道:“卦没带。不过你放心,你面相就看的出,桃花运极佳。”


 


 


点数6,王杰希先丢,两个人数着店面走过去,是一家当地特色的餐厅。


西班牙人上午起床都晚,这个时候在中国是饭点,在这里却是没有几个人。他们也就摘下了墨镜。




“我运气很好。”王杰希还解了一颗扣子,笑意中带着几分得意,“第一,隔壁是一家旅馆,没有吃的。第二,这家的Paella历史还很久了,味道非常好,上次来过正是意犹未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单数,承蒙你破费。”


 


Paella,也就是海鲜饭,只点了一份完全不够两个成年男人尽兴,不过节目也才刚刚开始。周泽楷付了帐:“很好吃。”


 


第二次,周泽楷投骰子,4,一家小酒馆,两个人点了水果酒喝,正好是开胃,王杰希付账。


 


第三次,王杰希投骰子,6,露天西餐,吃了小羊排,不算最好的材料但是够独特,王杰希付账。


 


第四次,周泽楷投骰子,6,居然是星巴克,王杰希点了摩卡星冰乐,周泽楷点了抹茶,王杰希付账,末了他说:“想到一个段子,有个男生去星巴克买咖啡,柜员问他有会员卡么,他说没有,又问那么先生你要办么? 男生想了想,你们会员卡在国外能用么。柜员说抱歉不能。男生说,那我没法用。”


 


周泽楷啜了一口,认真想了想:“我该笑么?”


 


“······”王杰希狠狠喝了一口,“继续投!”


 


 


第五次,王杰希投骰子,2,安达卢西亚的女老板代表三十亿少女的梦想热情拥抱了他们,亲自给他们烹制了火腿。王杰希类似抱怨的吐槽:“你这个运气也太好了吧。怪不得被叫人生赢家呢。”


 


“呵呵。”周泽楷笑。


 


“我上部戏是和张佳乐一起拍的,看来我要多和你接触才能负正相抵。”王杰希嘴上说着揶揄,眼中很认真。


 


周泽楷抿了下唇:“我丢东西了。”


 


“原因不在你,你这个助理。”王杰希斟酌着用词,“在张佳乐身边活不过片头曲放完。”


 


周泽楷没回答,脑门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这个样子却让王杰希来了兴致,正好吃了一堆需要消化休息,手机解锁点了几下,拉开一个短剧:“看这个,恩,张佳乐的,怎么说呢,Anti粉叫做乐黑做的小动画,叫《张佳乐的1001个助理》每集便当二十个助理。”


 


连着WiFi,周泽楷和他一起看了一集,虽然很多梗不太明白,还是忍俊不禁:“很有才。真的这么···”


 


“当然是不,止这个程度。”王杰希摇摇头,“他曾经以助理泡咖啡的姿态不够优雅的原因辞了两个,黄少天上次给我电话里说还因为手游没有给他送日常消耗次数炒了三个,我还没去考证。你要加强自身锻炼啊!”


 


“······”周泽楷还能说什么呢,他什么也不想说。“还有下一集么?”


 


“五秒钟前更新了··泽楷,你真欧。”王杰希由衷佩服。


 


这句话还是听不懂,但是周泽楷直觉是夸自己的。


 


第五次,周泽楷投骰子,5。王杰希狐疑:“人生赢家你故意的吧?”


这是一家杂货店。


看起来也不像有吃的,周泽楷想了想,还是走进去,没多久用英语和懒洋洋的老板结账,出来提了一个包装好的盒子,认真交给王杰希手上:“送给你。”


 




“是什么?需要我猜么?”王杰希接过来。


“投其所好。”


 


“那我回国再拆。”


 




第六次,王杰希投骰子,3,是一家中餐厅,位置很奇特,落地窗正对着那座著名的 Bernabéu伯纳乌球场,因为是中餐厅和著名景点,中国人还算挺多的,两个人把墨镜戴上。


 


“北京菜么。”周泽楷主动问他。




“不,北京小吃都没什么好吃的,烤鸭也没必要来西班牙吃。你点个上海人爱吃的吧。”


 


周泽楷想了下,认真回答:“爱吃川菜。”


 


“巧了,我也爱吃。”


 


 


但所谓茫茫人海也遮挡不住我的帅气,两个人一个流着汗长得嘴小频率哈气,一个红着嘴唇走出了,就被一个尖叫声拦住了。


 


从面前中国女生眼中闪烁的光来看···王杰希很小声的对周泽楷说:“看来这次是真的粉丝了。”


 


“楷!!!啊····王杰希。”女生的调子转了好几下,好一个山路十八弯水路九连环。“你可以给我签名么?”


 


女生疯狂翻了一下背包,没有什么纸,干脆把身上穿的球衣拉着:“签这上面。”


 


周泽楷点点头,签了。


 


女生殷切得看着王杰希。


 


王杰希面无表情拒绝:“我是个巴萨球迷。”


 


女生表情错综复杂,感觉人生都茫然了起来。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男朋友一个闻言眼中一亮,直接握住王杰希手:“哥们,我是巴萨球迷啊!签我这里吧。”


 


怎么说,真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签名好情侣。


 


 


这会儿其实也吃饱了,周泽楷接了个电话,抬起头:“飞机快到了。”


 


“总算麻利了一次。你明天有活动么。”


 


“推了。”周泽楷很干脆的回答。


 


王杰希似乎很满意自己带坏了一个乖孩子的结果:“那好,你去忙吧,我就不送你过去了。”


 


彼此都没想过要特别隆重的告别,但是总觉得这么开心还是应该纪念一下。




“签个名吧。完成机场的一个形式。”




王杰希这个提议现在说出来却没有了几个小时之前的尴尬。


 


“不过,你签了皇马,我喜欢巴萨,我们到底签在什么上。”


 


周泽楷考虑了一下:“马竞吧。”


 


“····好主意。”


 


最后中国两位著名的明星在西班牙马德里交换了彼此的签名球衣,怎么看怎么想都一副诡异的样子。


 




“我妈妈,很喜欢你。”周泽楷认真折好,收起来。

“哦…谢谢”王杰希搜肠刮肚想了一下,“我小侄女也很喜欢你。11岁。”

听道他这么说,周泽楷很腼腆地笑笑。

王杰希心里暗暗想着:回去就让侄女必须对周泽楷路转粉,周泽楷多好,长的好看人更不错。喜欢什么张佳乐啊,必须得改了。

毕竟两人最快相熟的方法,就是那么几个,一起吃,一起喝,一起睡,一起打群架,一起背后说人坏话。


 


周泽楷和王杰希在几个小时内,就经过了其中的三种。






03


周泽楷参加了一系列安排回国后,早已是腥风血雨。




《迅时代》是李迅主编的国内最大的娱乐杂志,这次披露出来的头条是,周泽楷和王杰希的爆炸绯闻。


 


组图有周泽楷和王杰希两个低着头一起走出了,一个人流着汗解开着扣子,一个人嘴唇微红。这种偷拍都显得性感极了,《迅时代》厚颜无耻地还把这个做成了海报,随机赠送。


 


为什么两个人会在西班牙碰面,是不是故意约好的,隐瞒了多久了,去西班牙干什么了,大家都很迫切,人民的精神需求很饥渴。


 


当然这不是下限,下限是李迅亲自提笔撰写的文章,李迅不知道写了多少明星的花边新闻,把发布会写订婚现场,把颁奖典礼写成求婚现场的功力,粉丝又爱又恨。


 


比如说这次,他正在看着手下整理出的数年王杰希和周泽楷的同款,努力写着后续,却接到了周泽楷的电话,铁面无情如李迅,却也有几个关系特好的朋友,比如周泽楷,接到电话时他是心虚的。


 


如果周泽楷感觉不好,他··也会忍痛不再写了。


“我看了,标题。”周泽楷手指在刚刚拿到的杂志,在那个渲染得很激情的《王见王!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误终生!》


 


李迅硬着头皮:“恩。”


 


“不好。”


 


“眼球,眼球。”


 


“误字,改成定。”周泽楷在误字上面点了一下。


 


李迅:“·····??????????????”


 


“开玩笑的。”





北京时间 10点30分


两位当事人都是见过世面的,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异样,倒是还在聊天讨论这个绯闻,一点也不避嫌。


 


王杰希饶有兴致的说:“你说,是那个小女生爆出来的么,还是谁的粉丝呢?”


 


电话里停顿了两秒。


王杰希:“我的。”


周泽楷:“你的。”


同时开口。


 


而这种情况他们俩都早已习惯,王杰希用一尾樱桃在杯子里打了个转儿,说道:“不过也有可能是张佳乐的粉···他的粉丝很不喜欢我。”


 


这个局势只要是关注娱乐圈的都知道,周泽楷也不会例外,突然想到他们俩在餐厅黑人家黑的起劲,回头就让人家粉丝挂了,因果循环,很是酸爽。


 


王杰希异想天开,突然脑回路一偏:“不知道这个绯闻出来,我的粉丝会不会喜欢你。”


 


王杰希出道多年,位置稳定,绯闻不少,对象稳定的目前有四个,三男一女,王杰希的粉丝画风一直又很··高傲。


一个叶修,王粉:“拉倒吧,不稀得去ntr张佳乐。”


一个方士谦,王粉:“吃腻了!能不能换一样啊。”


一个喻文州,王粉:“呵呵,蓝雨,呸!”


还有一个唐柔,王粉:“能吃,没毒,就这样了。”


 


“会。”周泽楷思忖了一下,不太熟练的慢慢说。“我长得帅。”


 


“哈哈哈哈哈哈哈。”王杰希忍不住笑的一下子没站稳,把旅行回来的包撞地下上了,他捡起来周泽楷当时送他的礼物,“那个礼物,我可以拆了么?”


 


“恩。”周泽楷回答简短,有点紧张。


 


王杰希单手解开包装和缠绕的丝带,一个小水晶球出现在盒子里。


 


“恩?水晶球?”王杰希很满意这个异国礼物。“要我给你算一下么?不收钱。”


 


“好。”周泽楷侧耳倾听。


 


“唔,恩···周泽楷,你桃花运很好啊。”王杰希分析得出。


 


不知道怎么还有失望和遗憾,周泽楷继续问:“什么时候?”


 


“我是一个严谨的马猴烧酒,哦不对,桃花运精准到可能就是下周星期六。”王杰希翻着日程表,“对了,25号有空出来喝一杯么?”


 


周泽楷瞥了一眼日历,25号,下周星期六,嘴角扬起弧度:“我请。”


 


“你请。”


 


同时开口。


 


 


————END————


 


附带一个叶乐小剧场




北京 晚上12点



“王杰希太不要脸了,居然打着游学的名义还拿了各大门户网站头条,估计明天报纸杂志头条也跑不过了。大屁眼子!”张佳乐蹭得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本来一副有气无力枕在他膝盖上的人被这一用力,头径直向右甩过去,很是撞了一下。



“啧……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还以为韩文清当众宣布片酬全部捐给我了呢。游学嘛,后面不接个艳遇还叫异国游学?”




“你有本事明天当面和老韩说去。”


叶修逃避话题:“行了,和谁啊?圈内圈外的?哟,周泽楷了不得啊”




“你拉倒吧,搁十年前你也不沾不到一点边,800支玻尿酸都无法拯救你。”张佳乐斜睨着上下打量这他,像是个在点评happy男生参赛选手的评委,“人周泽楷那是360℃无死角,你,360℃五死角还差不多。平均72℃一个死角。”


“那好,明儿让你和包子去下个棋,也算是颜值组合。”对方也不生气,笑着握住张佳乐伸出五个指头的手,在手心处落下一个吻。

隔了快五秒。
张佳乐表情凝重,突然猛的抽回手,兴奋起来:“哈哈,方士谦那儿才四点吧,我得赶紧给他打电话分享这个喜讯啊。”
叶修着力点消失,猝不及防一嘴巴狠狠和茶几来个舌吻。




天知河 18

月候候:

总觉得……大孙再不出来遛遛我都不用打双花tag了吧……跪


(如果)开新坑的话我一定要做2K党,总觉得2K才是我一口气的极限……说不定还能保证个日更。


我聪慧地设了个标签链接~酷爱来表扬我 @白昼化物子 为了庆祝你出院我打算试试看能不能再更一章……顶着明天开会的鸭梨




天知河

文_月候候

伪武侠PARO,双花主,方王,王乐,(写到CH10的时候)确定带的CP有:双鬼,韩张、周江,偶尔刷一句话林方。
不写BE(坚决地)
私设,OOC,无逻辑,避雷注意。
年龄和时间线排得特别乱,所有出现原著情节都是信手拈来,认真你输。
作者是蛇精病,本质大眼苏,求不要一般见识。




18

空积城头,满目烟花。
那人在烟花里直起身,茜色华衣被城上疾风染成跳荡的云。这么潇洒的姿势,他却揉着自己的头,然后噗嗤笑了。
“小王啊。”他和缓地叫他,“你怎么就这么好呢。”
好得让人想要把你放在那儿,觑着赏着就是一生一世,带着你疯都像亵渎了你。他深深看着王杰希的眼睛,弯下腰伸出手,被风吹冷的指尖触到青年白皙眼角,王杰希微微缩了下,引得他又是一声轻笑,索性蹲下来捧住他的脸,仔仔细细替他摘了眼罩。
一丛烟火喷薄而起,硕大明丽地绽在他身后,久不见天日的眼惯了黑暗中与烛火孤单相看,猛然被绮色所惊,细弱刺痛自眼入脑,他本能闭上眼睛,睫毛微颤,然后湿濡。
那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有个词叫惊艳。而张佳乐凝视着他轻弱撩动的眼睫,吃惊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清泪淡淡成行,也是盈盈一水。他竖起指节替眼前人揩去明光刺激出的泪水,手势难得温存,就算拆卸天女散花的叉簧时他也不曾这样温柔细致过,好像一个不慎就能要了别人和自己的命。
“大眼儿啊,”他好声好气地说,“别哭啊。”
“张佳乐你……”
王杰希哭笑不得。
他突然发现张佳乐的眼睛才是真正盈盈如水,大而清亮得像两轮冷漠娇媚的月亮,月照繁城,这一刻他在地上,而他在天上。
到底忘了什么想留下什么又为了什么弄丢了什么——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啊,就这样随时随地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吗?
“张佳乐。”他只能重复着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张佳乐。”越叫越酝酿出刻骨的悲伤。
张佳乐。
为什么你从来都不怕也不软弱呢?就算被欺被瞒被左右和摆布过,也凛然骄傲得像能一巴掌扫下天边的月,初一十五都任你说了算。就算你说了不算,可是——你想要说了算,那样不甘,又那样不屈,倔强得一如既往。
“我真是看错你了。”他轻轻说,看着张佳乐疑惑地扬起一道眉。
是啊我看错你了,你从来就不是什么破罐子破摔的秘色瓷,从百花谷主到霸图主君,张佳乐始终都只是张佳乐,刀风剑雨,繁花血景,走一步,要一步,舍一步,弃一步,再不曾后悔过。他发问只是因为他信任,而回不回答,有没有人回答,于他而言,从来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只是在找他的魂。
他在和那一个人相遇的时候,把自己的魂弄丢了。
张佳乐双手一合,笑着拢住他的脸,“乖。”
他们只差了一岁,各为一派宗主那么多年。而此时此刻他像个大孩子似的捧着他的脸,哄骗地劝诱地叫他,“大眼儿,乖。”
你只能乖,因为你没有资格去,不乖。
而不管赢还是输,张佳乐从来都只是张佳乐,从来不是你憧憬着的癫狂,或值得圈养的软弱。也许够脆,但他从来都不弱。
“被谁骗了,就骗回来。要么就逮着他,揍一顿,往死里揍,揍到他再不敢跟你使半点心眼儿。”
他轻微叹息,小王,别忍着了,把你丢了的魂,找回来。
“……张佳乐。”
当年他在他身边看着他,那样诚挚又那样遥不可及,像看着艳情的书册与倾城的真金,十分迷魅又拒人千里。
现在他突然知道,他不是没注意到他的。
“方士谦最喜欢的小孩儿,微草的小掌门。”张佳乐絮絮叨叨,“戴着个眼罩,冰浸浸的眼神,脸上半点邪气没有,清秀早慧,雪白通透,好看得简直无辜。老方那样看着你,看得人心都疼了。”
所以像方士谦那样的人,他什么都不肯说,也什么都不肯做,只是把他以为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天下第一,微草掌门,中草堂主,豪门当家。
最好的都给你。
残忍的留给自己。
给不了你的话,就让你忘了我罢。
张佳乐简洁地总结,“他们都是大傻逼。”
他端详一会儿王杰希,“小王你果然一眼大一眼小,哈哈哈。老叶说我还不信……”
背上一紧,王杰希用力抱住了他,“张佳乐。”
张佳乐张佳乐张佳乐。
他轻轻松松地回答,“哎。”
我在这儿呢,可我从来就不是你的。这世上有些事儿,可能根本就不消讲道理,或许讲讲道理的话,也不过就是先到先得。骗得了谁也骗不过自己的心,就算那颗心早就破破烂烂满是补丁针痕,可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有痴情的人曾经说过,衣裳也还是旧的好,温顺,贴身,暖不暖也罢了,只是裹在里面,你觉得安心。
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就这样吧。”
来日相逢,便是天下之盟论剑之会,微草霸图刃锋相对。
都是命啊。
城下有故人挑灯,压百人军阵,风雅地用指尖弹着没匣的剑。
张佳乐探出头大喊,“老林,别装了!一个流氓你装什么大侠!”
林敬言笑了,气息绵长深厚,遥遥地传上来,“流氓就不能是大侠了?什么逻辑,乐官儿怎么越医越傻。”
他挥手引过那匹云花黑骢,“走啦。”

高英杰和刘小别找过来时,自家师父袖手立于城头,竹色长衫猎猎如旗,遥望远处行路漫漫,一点灯影微光没进云际晨曦,映亮了银鞍金辔,和霸图男儿枪戟上雪样的寒锋。
刘小别吸了口气,“那是霸气雄图的人吧?”
高英杰满脸惊讶地点头,怯怯叫,“师父……”
王杰希回头对他们温和笑了笑,“都完事了?我们也回去。”
刘小别到底没敢问那个也字是什么意思。而高英杰瞥着师父的脸,忽地啊了一声。
他立刻垂下头,王杰希走到他身边,拍一拍他的肩,没说什么。
男孩瑟瑟地咬住嘴唇,发线沙哑抽打着脸庞,终于和师长错开几步之后,他才壮着胆抬起脸,学着王杰希刚才的模样弯起指节轻擦眼角。
他觉得那触感像亲手给自己眼尾某种天然放纵的通路堵上了一枚小小的塞子,柔软坚硬,细腻冰凉。
而他从来敬畏的师长在方才那一刻,那双一向清明异样的瞳孔里,也荡过了一层令人悲伤的流光,像油尽灯枯前的战栗,长长的睫是飞蛾焦裂于烛焰前竭力扑簌的翅。
忍不住的,塞也要塞回去,再狠狠填上一枚警告,弃而不忘。
临走时张佳乐没头没脑地问他,“你听过那首歌吗,小王。”
青尘为弦,流水鼓瑟。
花开移时,秋风磋磨。
有情不可赦,有怨不可舍。
有心不能刻,有焰不能灼。
有酒饮鸩求止渴,有丝作茧缚魂魄。
有刺绵里伏针蛰,有灰以身戏于火。
哀哉哀哉,如之奈何。
他笑着问,“这究竟是什么歌子?听着耳熟,可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首葬歌。
王杰希沉默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张佳乐在哪里听过这歌,可那是首呼鬼唤魂的歌。

楼冠宁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剑,对着面前少年点了点头,“少掌门好。”
他吃惊地发现高英杰刷地红了脸,另一个高挑利落少年忙抢上来,“家师在里面,楼先生请。”
小孩子,还会害羞呢,好像很好打啊。
顾夕夜看钟叶离,钟叶离看邹云海,邹云海看文客北,文客北看楼冠宁。楼冠宁还没想好要不要看大神一眼,背后的大神已然冷笑一声,“都加点儿小心吧。”
千波湖畔荣耀碑前,两夺天下第一,微草一门是拿来给你们看新鲜的?
他一说话楼冠宁就忍不住想寒颤,江湖豪客自有一种气势非他这王孙公子所能及,所幸孙哲平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只将风帽压得低了些,大氅裹住腕底重剑,跟在楼冠宁身后,倒也很像义斩门中普通一人。
楼冠宁一直有点疑心叶修是不是打算摆自己一道,之前被兴欣草台班子打得大败亏输,彻底灭了楼先生满腔傲气,天下第一是不必想了,能挤进天下之盟闹个座次都是好的。过后叶修却鼓动他邀个豪门过过招,孙哲平也并未反对,于是楼先生壮着胆子给几家递了帖子,轮回回得最快,听说是因为副门主有事不在,回帖笔走龙蛇,墨清毫润,端端正正的一个字:
“不。”
楼冠宁把帖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七八遍,还是只有这一个字,等他打算叫邹云海过来施一点雷电光环或者火焰爆弹,看看这信纸究竟有没暗藏玄机时,孙哲平终于看不过眼他折腾,没好气地告诉他,“行了,你还指望周泽楷能说点什么。”
楼冠宁顿悟。
霸图与蓝雨的帖子是同时抵达,前者比轮回宗主好点儿,可也只好了那么一点儿,洒金宣上墨迹淋漓两个大字:“没空。”用印青金,韩文清印四个大字让人看了就腿软,颇有跪下山呼万岁谢主隆恩高唱征服之冲动;蓝溪阁主一封回书字迹俊美杀气十足,简直一剑光寒十六州,且笔法隽永文欺春秋,洋洋洒洒一大篇子,词不达意之至。楼冠宁顺手就塞给了顾夕夜,“给你侄子当字帖吧,单别学文法就成。”
孙哲平拍案狂笑,天知道喻文州怎么就准了黄少天回信。
唯有中草堂辞了名帖,十分谦逊,回书态度亦很端然,楼冠宁看了半晌,简直不能相信这好运气,醒过神来便大叹方士谦谦谦君子,果然教出来的年轻掌门也温文淡雅可人意,竟允了自家上门切磋。
孙哲平慢慢斟了一杯茶,眼帘微垂,没说什么。

果然打起来便再不是那么一回事。楼冠宁叫苦不迭。王杰希自己连场子都没下,单命徒弟陪着走几圈,起先义斩的大侠们满心不悦,随后感激不尽,徒弟已是这般勇悍,师父亲自出手,怕不要人仰马翻。高英杰看着秀晰腼腆,打起来一条长鞭明光熠熠,辉如晨露,身法疾似流星;刘小别口齿利落打架更利落,啪啪啪一套剑招连击使将出来,对手还没看清就已趴下了;更不要说连最不像武者的袁柏清竟然也是个能打的,拂尘一挥,汤头歌诀琅琅地一背,以形带意,有张有弛,稍错一点神都招呼不住。
楼冠宁简直不晓得是该立刻认输还是自己先去输一输再认输,主位上的微草掌门已经看了他半晌,固然左眼上斜斜缚着枚眼罩略显诡异,姿容气度里那份清俊却是掩不住的。一袭天香绢衫色如樱草,倒衬得他面孔神情都青嫩了些,简直比楼冠宁自己更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
楼冠宁硬着头皮拱了拱手,“王掌门。”
王杰希长身而起,看都没看楼冠宁,抬手一揖他身后,“前辈,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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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
叶缀春雪君子剑,祐我故人再当年。


张佳乐:
纵是风雨行一路,也有璀璨耀归程。


苏沐秋:
少年应有轻狂意,却我清梦醒人间。


黄少天:
夜隐寒光杀落刃,雨惊剑意定乾坤。


王杰希:
谁解万千星辰象,便如幻梦入眸光。


韩文清:
何必咄咄问天意,焰起我心破穹苍。


孙翔:
我祭却邪红缨色,三千敌血斩傲狂。


楚云秀:
问谁可敢轻红颜,劫尽烟雨满风城。


叶修:
十年坎坷抛前尘,一生荣耀铸我心。


许博远:
蓝溪清矣濯吾剑,不困俗事扰凡尘。


轮回:
霜火遥映剑偏冷,一曲锋芒创河山。